下曲陽的硝煙尚未散盡,殘破的城垣上,“漢”字大旗無力地垂掛着,沾染着血與火的污跡。城內,清理屍骸、甄別俘虜、清點繳獲的瑣碎工作仍在繼續,空氣中混合着焦糊、血腥和一種大戰後的疲憊氣息。
朱儁的心情卻並未因攻破下曲陽而真正輕鬆多久。張梁雖滅,但張角三兄弟中最善用兵、實力保存最完整的“地公將軍”張寶,仍盤踞在巨鹿郡一帶,擁衆十餘萬,據險而守,儼然是河北黃巾最後、也是最硬的一塊骨頭。
就在朱儁籌劃着如何調集兵力,一鼓作氣剿滅張寶,獨攬這平定黃巾首功之時,一騎快馬自南方疾馳而來,帶來了一個讓他心情瞬間復雜到極點的消息——
左中郎將皇甫嵩,已蕩平東郡倉亭黃巾渠帥卜己,生擒賊首,斬首兩萬級!現正揮師北上,不日即將進入河北地界,意欲與朱儁合兵一處,共討張寶!
捷報傳遍大營,士卒們爲又一場勝利而歡呼。但中軍大帳內,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皇甫嵩!七戰七捷,聲威如日中天的皇甫嵩!他要來了!
朱儁握着那份措辭客氣卻帶着不容置疑意味的軍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仿佛已經看到,皇甫嵩那杆更加鮮亮的帥旗插在自己的營地上空,看到那赫赫戰功被分去大半,看到朝廷封賞時,自己只能屈居其後!
憑什麼?!他在河北苦戰數月,損兵折將,好不容易才打開局面,皇甫嵩就想來摘這最後的桃子?!
濃濃的嫉妒和不甘,像毒蛇一樣啃噬着朱儁的心。他猛地將軍報拍在案上,聲音冰冷地掃過帳下諸將:
“皇甫義真……要來河北了。諸位以爲,我等當如何應對?”
帳內氣氛瞬間緊繃。
誰都能聽出朱儁語氣中的不滿和抗拒。這是主帥之間的齟齬,一個回答不好,便是引火燒身。
孫堅眉頭微皺,抱拳道:“將軍,皇甫將軍兵鋒正盛,若能合兵,剿滅張寶必能事半功倍。此乃爲國除賊……”
“本帥自然知道是爲國除賊!”朱儁不耐煩地打斷他,語氣尖銳,“然我軍苦戰至今,士卒疲敝,糧秣消耗巨大!他皇甫嵩此時前來,軍容鼎盛,糧草充足,這主攻之位,這破賊首功,該當屬誰?難道要我部兒郎的血,爲他鋪就登頂之功嗎?!”
這話已是毫不掩飾的怨憤。
諸將皆默然。孫堅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將話咽了回去。他勇猛,卻並非不懂人情世故。
帳內一時落針可聞。
劉備站在諸將末位,垂着眼瞼,心中波瀾暗涌。皇甫嵩前來,合兵討賊,於國於民自是好事。但朱儁此刻的心態……他下意識地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身旁如同普通親兵般垂手而立的張牧。
張牧微不可查地輕輕搖了搖頭。
劉備會意,知道此刻絕非直言勸諫之時。
就在這時,朱儁麾下一名心腹裨將察言觀色,出列朗聲道:“將軍所言極是!皇甫將軍雖連戰連捷,然河北情勢復雜,非比中原。我軍久在此地,熟悉賊情地理!豈能因他兵多糧足,便反客爲主?末將以爲,當上表朝廷,陳明我軍已對張寶形成合圍之勢,無需勞煩皇甫將軍遠來,請其暫駐河南,以爲聲援即可!”
此言一出,立刻有幾名將領附和。
“不錯!功勞豈能輕易讓人?” “我軍血戰之功,豈容他人染指!”
朱儁臉色稍霽,顯然這話說到了他心坎裏,但他仍看向劉備:“玄德,你久經戰陣,以爲如何?”
這是將難題拋給了劉備。若贊同拒皇甫,恐得罪皇甫嵩;若贊同迎皇甫,則立刻觸怒朱儁。
劉備心思電轉,想起張牧方才的暗示,上前一步,躬身道:“將軍,末將以爲,皇甫將軍北上,乃奉朝廷旨意,共討國賊,其心可鑑。若強行拒之,恐於朝廷面上不好看,亦寒了友軍之心。”
朱儁臉色一沉。
劉備話鋒立刻一轉:“然,將軍憂慮亦是在理。我軍浴血奮戰,方有今日局面,這主攻之位,這破賊首功,確需慎重。末將愚見,或可……‘以我爲主,以其爲輔’?”
“哦?如何‘以我爲主,以其爲輔’?”朱儁來了興趣。
“將軍可回書皇甫將軍,熱烈歡迎其北上會師,共襄盛舉。但同時,即刻整軍,搶先對張寶發動攻勢!不必尋求決戰,但需打出聲勢,屢屢挫敵鋒銳!待皇甫將軍大軍抵達時,見我軍人人士氣高昂,戰功累累,賊軍已顯頹勢,則自然仍以將軍爲督帥,皇甫將軍爲輔助。如此,既全了朝廷顏面與同僚之誼,主動權仍牢牢掌握在將軍手中!功勳簿上,亦是我軍爲首!”
劉備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明着拒絕皇甫嵩,又完美地迎合了朱儁獨攬功勞的心思——搶在皇甫嵩到來之前,打出優勢,造成既定事實!
朱儁聽完,眼前頓時一亮,撫掌大笑:“妙!妙啊!玄德果然深明大義,老成謀國!就依此計!”
他立刻下令:“各部即刻整軍!三日後,兵發巨鹿!本帥要親自會一會那張寶!”
又對劉備道:“玄德公,你部爲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遇敵接戰,務必打出我軍的威風來!”
“末將領命!”劉備躬身應諾,心中卻知,這先鋒之職,又是硬仗、險仗!
退出中軍大帳,回到自家營地。
張飛立刻嚷嚷起來:“大哥!朱將軍這分明是拿俺們當槍使!讓俺們去碰張寶的硬釘子,他好搶功勞!”
關羽也皺眉道:“張寶擁衆十餘萬,以逸待勞,我軍急攻,恐難討好。”
劉備嘆了口氣,看向張牧:“牧之,方才帳中,爲何讓我如此建議?此先鋒之職,凶險異常。”
張牧神色平靜,低聲道:“大人,朱將軍心意已決,拒皇甫必不可能,反而會惡了關系。唯有主動請戰,搶先出手,方能最大程度爭取主動。此其一。”
“其二,我軍爲先鋒,雖險,卻也是機會!若能率先擊破張寶外圍,甚至取得幾場關鍵勝利,則大人之名,必能上達天聽!日後即便皇甫將軍到來,功勞簿上,也少不了大人重重一筆!這遠比困守後方,等待分配功勞要強!” “其三,”他目光微閃,“張寶雖衆,然其軍久守之下,未必無懈可擊。我軍新勝,士氣正旺,關張二位將軍勇不可擋,只要策略得當,未必不能以奇制勝!”
劉備聞言,沉吟良久,眼中漸漸燃起鬥志:“不錯!險中求富貴!這先鋒,我當了!”
他看向關張:“雲長,翼德!整頓兵馬,此次,我要讓天下皆知,我劉備麾下,有萬夫不當之勇!”
“喏!”關張二人轟然應諾。
三日後,朱儁大軍開拔,以劉備部爲先鋒,直撲巨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