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線的傳送帶永無止境般地滾動着,發出單調而壓抑的嗡鳴。陳默的手指機械地重復着相同的動作,速度快得與其他老工人無異,甚至更加穩定精準——【格鬥精通】帶來的對身體肌肉的極致控制力,在這種重復性勞動中意外地發揮了作用。
但他的大部分心神,都用於觀察和記錄。
紐扣攝像頭清晰地捕捉着車間全景:空氣中彌漫的、在光線照射下清晰可見的金屬和塑料粉塵;缺乏基本防護措施的工人(許多人連口罩都不戴,徒手接觸化學溶劑);老化裸露的電線像蛇一樣纏繞在機器底部;安全通道被堆放的半成品堵塞了大半……
錄音筆則忠實記錄着監工刺耳的呵斥、機器巨大的噪音、以及工友們偶爾壓抑不住的咳嗽聲。
休息時間再次來臨。這一次,陳默沒有停留在自己的工位附近,而是借口找廁所,稍微擴大了活動範圍。
廁所肮髒不堪,氣味刺鼻。就在他準備離開時,聽到隔間裏傳來兩個工友壓低的交談聲,語氣帶着恐懼和無奈。
“……三號沖壓機那邊……老李頭就是在那沒的……腸子都……” “噓!小聲點!不想幹了?劉扒皮說了,誰再亂嚼舌根,就跟老李頭一個下場!” “媽的……賠那三萬塊錢……一條命啊……” “有啥辦法?安監局來的那個科長,跟劉扒皮稱兄道弟的,檢查就是走個過場……”
陳默心中一動,三號沖壓機?
他不動聲色地走出廁所,根據剛才聽到的方位和工廠布局圖(他早已通過黑客手段獲取),朝着那個區域靠近。
越靠近那片區域,空氣中的油污味越重。幾台龐大的老舊沖壓機像沉默的巨獸蹲伏在那裏,其中一台明顯比其他更舊,周圍的地面甚至還能看到一些未能完全清洗掉的、深褐色的可疑污漬。
就是這裏!
陳默目光銳利地掃過。他看到那台沖壓機的安全光柵裝置明顯損壞了,用一根鐵絲勉強掛着,形同虛設!操作這台機器的工人,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的少年,面色緊張,每一次操作都顯得小心翼翼,額頭上全是冷汗。
“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陳默心中怒火升騰。這就是視人命如草芥!他悄無聲息地調整紐扣攝像頭的角度,將這台危險機器、損壞的安全裝置、以及操作少年驚恐的表情全部特寫記錄了下來。這些,都是砸向劉宏圖的鐵錘!
就在這時,一陣囂張的呵罵聲從車間入口處傳來。
“都圍在這裏幹什麼?不用幹活啊?!滾回去!”
只見一個穿着西裝、腆着啤酒肚、頭發梳得油光鋥亮的中年男人,在一個點頭哈腰的車間主任陪同下,正趾高氣揚地巡視過來。他手指上粗大的金戒指和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鏈子,在昏暗的車間裏格外扎眼。
陳默瞳孔微微一縮——劉宏圖!系統資料裏的照片和真人重合了!
工人們像見了瘟神一樣,瞬間低下頭,飛快地散開,回到自己的崗位,連大氣都不敢出。
劉宏圖顯然很享受這種令人恐懼的權威感,他得意地環視一圈,目光如同打量自己的牲口。他的視線掃過那台三號沖壓機,看到了那個操作緩慢、滿臉冷汗的少年,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
“媽的!”他罵罵咧咧地走過去,不是檢查那明顯損壞的安全裝置,而是對着那少年劈頭蓋臉地罵道:“小崽子手腳這麼慢!磨蹭什麼?!耽誤了產量,扣光你的工資!”
那少年嚇得渾身一抖,臉色慘白,結結巴巴地想解釋:“老…老板…這機器…” “機器什麼機器!廢物找借口!”劉宏圖極其不耐煩,竟然抬腳就踹了那少年一下,“快點幹!再慢吞吞的就給老子滾蛋!”
少年被踹得一個踉蹌,眼圈瞬間紅了,卻不敢反抗,只能咬着牙,更加恐懼、也更加拼命地去操作那台危險的機器。
劉宏圖哼了一聲,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繼續着他的巡視,對腳下可能沾染的血跡和旁邊那台吃人的機器漠不關心。
陳默隱藏在人群中,冰冷的目光透過紐扣攝像頭,將劉宏圖這番醜惡的表演——呵斥、踢打、漠視工人安全——全部清晰地記錄了下來。
他的心如同被冰封,沒有絲毫沖動上前阻止。阻止一次呵斥或踢打毫無意義,這個體系的核心罪惡在於劉宏圖本身。他的目的不是當一個救一時之急的“英雄”,而是要徹底摧毀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的吸血鬼系統。
記錄下這一切,就是最有力的武器。
劉宏圖耀武揚威地轉了一圈,終於離開了車間。
陳默也低下頭,如同其他麻木的工人一樣,回到自己的崗位。但他知道,他所收集的這一切——環境的惡劣、設備的危險、工人的控訴、以及劉宏圖本人最真實的冷酷嘴臉——已經編織成了一條無法掙脫的絞索。
下班時間到,陳默隨着人流默默離開宏圖電子廠。回頭望去,那巨大的廠區在夕陽下如同一個沉默的怪物,吞噬着無數人的血汗與青春。
他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只有愈發堅定的冰冷。
證據已經足夠。
是時候,讓這個吸血螞蟥,在陽光下徹底灰飛煙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