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率,是沈氏集團刻在骨子裏的基因。
陳叔的行動快得驚人。僅僅一天之後,他就帶着一份密封的檔案袋,再次出現在父親的辦公室。
彼時,我正在處理父親交給我的一份集團產業結構分析報告。前世的我對這些枯燥的數字避之不及,但現在,每一個數據,每一個百分比,在我眼中都變成了可以利用的武器和需要警惕的陷阱。
“老爺,小姐,查到了。”陳叔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他將檔案袋放在桌上,“和小姐預料的完全一樣。”
我放下手中的文件,和父親一同將目光投向那份檔案。
檔案裏,有照片,有賬本復印件,還有一份錄音筆。
陳叔指着幾張在昏暗廠房裏偷拍的照片解釋道:“這家生產假水泥的作坊叫‘宏發建材’,藏在郊區一個很偏僻的工業園裏。我們的人進去的時候,他們正在連夜轉移生產設備和庫存,看樣子是收到了風聲,準備跑路。”
我心中一凜。好險,只差一點,就讓他們金蟬脫殼了。顧景炎的反應速度,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不過還好,我們去得及時,截下了一部分還沒來得及銷毀的賬本。”陳叔拿出一本滿是油污的記賬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了他們和‘鼎盛建材’之間的所有交易。從三年前開始,‘鼎盛’就從他們這裏以每噸三百塊的價格購入劣質水泥,然後貼上‘萊茵’的牌子,再以每噸三千塊的高價,賣給我們的‘濱江新城’項目。一來一回,就是十倍的利潤!”
父親拿起那本賬冊,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僅僅是賬面上記錄的,涉及的總金額就已經超過了兩個億。這還只是水泥這一項。整個項目那麼多種建材,顧景炎到底從中侵吞了多少,簡直難以想象。
“錄音呢?”我看向那支小小的錄音筆。
陳叔按下播放鍵,一個帶着濃重地方口音的男人聲音傳了出來,語氣裏充滿了恐懼和慌亂。
“……別拍了,大哥,我說,我全都說!是鼎盛的采購經理王胖子……不,是王坤!是他主動找上我們的!他說他老板能量很大,只要我們按他說的做,保證我們發大財,還不會有任何麻煩……他說他老板姓顧,是沈氏集團的高管……”
錄音到這裏戛然而止。
“這個是‘宏發建材’的老板,叫李三。”陳叔解釋道,“我們的人找到他的時候,他正準備跑路,稍微一嚇唬,就什麼都招了。”
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全。
“好!好!好!”父親連說了三個“好”字,臉上卻不見喜色,反而是一片肅殺的冰冷,“顧景炎,我沈雄業待你不薄,你卻敢如此掏空我的家底!這筆賬,我定要跟你連本帶利地算清楚!”
“爸,現在還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我冷靜地開口,制止了父親準備打電話叫法務的沖動。
“怎麼?”父親看向我,“證據都擺在眼前了,還等什麼?”
“這些證據,只能證明顧景炎貪污,最多讓他坐幾年牢。”我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但他背後的人,他轉移出去的資產,以及他安插在公司的那些黨羽,我們都還沒有動。我要的,不是讓他一個人進去,而是要將他整個利益集團,連根拔起!”
我的話讓父親和陳叔都愣住了。
“小姐的意思是?”陳叔試探着問。
“釜底抽薪。”我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結構圖,“顧景炎現在是項目部總監,他能一手遮天,除了有鼎盛建材這個外部供應商配合,內部也一定有他的人。財務部、采購部、甚至工程監理部,都有可能被他滲透。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捅這個馬蜂窩,而是先把他的根基,一點點地給他抽掉。”
我看向父親:“爸,我需要您給我一個權限。”
“你說。”
“我要臨時組建一個‘項目督察小組’,名義上是爲了審核‘濱江新城’的項目進度和預算執行情況,但實際上,是去查賬。我要親自帶隊,進駐項目部。”
“不行,太危險了!”父親想也不想地就拒絕了,“顧景炎現在就是一條瘋狗,你主動湊上去,他會咬人的。”
“他不敢。”我篤定地說,“第一,他現在還不知道我們掌握了多少證據,不敢輕舉妄動。第二,婚禮的事鬧得滿城風雨,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兩家掰了。您現在派您的女兒,以‘查賬’的名義去給他找茬,這在所有人看來,都是合情合理的‘報復’。他如果反應過激,反而會顯得心虛。”
我看着父親依舊猶豫的眼神,加重了語氣:“爸,這是最好的機會。只有我親自去,才能接觸到最核心的資料,才能把那些隱藏在賬目背後的蛀蟲,一個個都揪出來。而且,”我頓了頓,“您也該讓公司裏的人看看,我沈清淺,不是只會躲在您身後的花瓶。”
父親沉默了。他看着我,眼神裏有掙扎,有擔憂,但最終,都被一種決然所取代。
“好。”他終於點頭,“我同意。陳海,你從集團裏挑幾個最可靠的審計和法務精英,配合小姐。另外,再從安保部調一個小組,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小姐的安全!”
“是!”
第二天,一紙由董事長親自籤發的紅頭文件,下達到了沈氏集團的每一個部門。
《關於成立“濱江新城項目專項督察小組”的通知》。
文件內容很簡單:因項目投資巨大,爲確保資金安全及工程進度,特成立專項督察小組,由董事長特別助理沈清淺擔任組長,即日進駐項目部,對項目所有相關賬目、合同及工程監理報告進行全面督察。
這紙通知,無異於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整個沈氏集團都沸騰了。
所有人都沒想到,沈董對未來女婿的“報復”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而且,竟然是派了那位剛剛在婚禮上大鬧一場的千金大小姐親自出馬。
一時間,公司上下議論紛紛。有看好戲的,有等着我出醜的,也有少數人,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山雨欲來的氣息。
當我帶着由四名頂尖審計師和兩名資深律師組成的督察小組,出現在項目部辦公室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齊刷刷地看向我。
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顧景炎站在他的總監辦公室門口,臉色鐵青地看着我。他換上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發依舊梳理得一絲不苟,但眼中的陰鷙,卻再也無法用溫柔的假面來掩蓋。
“沈組長,好大的陣仗。”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
我無視他的挑釁,徑直走到他面前,將手中的文件往他桌上一放,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整個辦公室的人都聽到。
“顧總監,按董事長的指示,從現在開始,項目部所有財務、采購、工程相關的資料,都需要移交給我們督察小組進行審核。請你配合。”
我的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冰冷。
顧景炎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是要將我凌遲。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充滿了輕蔑。
“當然。我們項目部一向合規合法,隨時歡迎集團督察。”他攤了攤手,對身後的部門經理們說,“大家都聽到了嗎?全力配合沈組長的檢查。把我們需要‘被檢查’的資料,都拿出來,給沈組長過目。”
他特意在“被檢查”三個字上加重了讀音,其中的威脅和暗示意味,不言而喻。
他身後的幾個經理立刻會意,臉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我心中冷笑。他們以爲,只要把那些做好的假賬交出來,就能應付我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大小姐嗎?
太天真了。
“不必了。”我淡淡地開口,打斷了他們準備去搬資料的動作。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環視了一圈辦公室,目光最後落在一個角落裏,一個戴着黑框眼鏡,看起來有些唯唯諾諾的年輕男人身上。
“你,是負責物料入庫登記的張林吧?”我開口問道。
那個叫張林的男人明顯一驚,扶了扶眼鏡,有些結巴地站起來:“是……是的,沈……沈組長。”
“很好。”我走到他面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我移動,“我現在不要你們整理好的賬目。我只要你把過去三年,所有‘濱江新城’項目工地的原始入庫磅單,全部拿出來。一張都不能少。”
此話一出,顧景炎的臉色,瞬間變了。
如果說,財務賬本是他們精心僞造的“面子”,那麼工地上那些最原始、最不起眼、甚至雜亂無章的入庫磅單,就是記錄了所有真實交易的“裏子”。
每一車水泥,每一批鋼筋,進場時都要過磅稱重,記錄下車牌、時間、品類、重量,由收貨員和司機雙方籤字確認。這些單據,是做假賬時最容易被忽略,也最難僞造的環節。
顧景炎大概做夢也想不到,我這個外行人,會一上來就直擊他們最薄弱的要害。
“沈清淺,你別太過分!”他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警告我,“那些都是廢紙,幾萬張堆在倉庫裏,你要我們怎麼找?”
“找不到?”我挑了挑眉,提高了音量,確保所有人都能聽到,“那就說明你們項目部管理混亂,連最基本的物料管控都做不好。我會如實向董事長匯報的。顧總監,你是想因爲‘管理不善’被撤職,還是想因爲‘財務問題’被調查?自己選一個吧。”
我將問題,又一次,狠狠地拋給了他。
他看着我,眼神裏是滔天的怒火,卻又夾雜着一絲無可奈何的憋屈。
整個辦公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我知道,我的反擊,已經從單純的復仇,變成了一場真正的、關乎沈氏集團未來的權力鬥爭。
而這一局,我必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