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墨軒站在戲台中央,腳下的樓板在震動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灰塵從頭頂的梁柱間簌簌落下,混着燭火的煙氣,嗆得人喉頭發緊。
他死死盯着眼前那根朱漆柱子。
裂縫已經從柱腳蔓延到了柱頂,青紅交織的詭異光華在裂縫深處流竄,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整座醉春樓,都在哀嚎。
他手中的令牌冰冷,那深刻的“蘇”字硌着他的掌心。
他知道這塊令牌代表着什麼。
那是蘇家戲班最後的底牌,也是一道一旦開啓,就再也無法回頭的禁制。
樓上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
是顧長淵的聲音。
宋墨軒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致命的牽引還在繼續,那個曾驚才絕豔的問劍山莊少主,正在被活活吸幹。
不能再等了。
宋墨軒不再遲疑,他將那塊漆黑的令牌舉到嘴邊,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腥甜的血,涌入喉中。
他沒有吞咽,而是將一口精血,盡數噴在了那塊令牌上。
滋——
令牌上的“蘇”字,瞬間亮起一道血光。
宋墨軒臉色白了幾分,趁着血光未散,他踏前一步,將手中的令牌,用力按進了朱漆柱子最寬的那道裂縫裏。
令牌沒入柱身,悄無聲息。
下一刻,整座醉春樓的震動,戛然而止。
死寂。
一種比剛才的崩塌更讓人心悸的死寂。
柱子上的裂縫不再擴大,取而代之的,是那青紅交織的光華,猛地從裂縫中噴薄而出。
那光不是向外擴散,而是沿着柱身,順着樓板的紋理,攀上四壁的雕花,爬滿二樓的欄杆……像活物的血脈,在瞬間遍布了整座醉春樓的每一寸角落。
宋墨軒被一股巨力推開,踉蹌着跌坐在戲台上。
他駭然地抬起頭,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
醉春樓,正在“活”過來。
戲台不再是木制的戲台,地面化作一片幽深的墨色,仿佛能倒映出星辰。
正廳裏那些招待客人的桌椅,無聲地化爲齏粉,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空無一人的白玉看台,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頭頂的房梁與瓦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宛如鬼市的混沌天幕。
沒有日月,沒有星辰,只有一輪巨大的、殘破的血月,高懸其上,灑下淒冷的光。
空氣裏,有劍鳴,有唱腔。
兩種聲音糾纏在一起,化作一種非仙非魔的詭異韻律,回蕩在這片新生的天地間。
樓上,那間小小的閨房裏。
伏在床沿的顧長淵,身體猛地一鬆。
那股從他體內抽取最後生機的力量,被一股更龐大的吸力,硬生生扯斷了。
他殘存的意識,從瀕死的黑暗中被拉回了一瞬。
他費力地抬起眼皮,只看到滿室的青紅光華,正溫柔地包裹着他和床上的蘇硯霜。
那股原本在他和她之間互相拉扯、糾纏的力量,找到了一個新的宣泄口。
整座樓,成了他們的容器。
光華流轉。
床上,蘇硯霜那張蒼白的臉上,由劍骨畫就的妝紋,光芒大盛。
那道凌厲的劍眉,與那抹柔媚的旦角紅影,徹底凝實,仿佛天生便長在她的臉上,再也無法抹去。
她胸口的起伏,變得平穩、有力。
而顧長淵,那滿頭的白發在青紅光華的映照下,顯得愈發刺眼。
他體內的鬼王珠怨氣,被這股新生的力量強行壓制,暫時蜷縮了起來。
他沒有死。
可也只是活着。
宋墨軒從地上爬起來,環顧四周。
這裏還是醉春樓,卻又不再是醉春樓。
它變成了一個真正的“戲台”。
一個以整座樓爲祭品,以顧長淵的劍骨和蘇硯霜的戲魂爲根基,開辟出的獨立空間。
他,成了這個空間裏,唯一的觀衆,也是唯一的看守人。
他能感覺到,自己與這座樓,產生了一種奇妙的聯系。
他能調動這裏的些許力量,也能感受到這裏的每一個變化。
他就是這座樓的樓主,貨真價實的樓主。
可他也出不去了。
那塊樓主令,已經與朱漆柱子,與這座樓的根基,融爲一體。
他也被永遠地鎖在了這裏。
“呵……呵呵……”
宋墨軒低聲笑了起來,笑聲裏有苦澀,有無奈,也有一絲瘋狂的釋然。
“也好。”
他喃喃自語。
“紅塵俗世,本就是一出不好看的戲。”
就在這時,那輪高懸的血月,光芒輕輕一閃。
宋墨軒的笑容凝固了。
他感覺到,有一道極其強大的神念,穿透了空間的壁障,落在了這座新生的醉春樓上。
那神念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問劍山莊。
後山,劍冢。
一位盤膝坐於萬劍中央、須發皆白的老者,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視線,仿佛穿透了千山萬水,落在了那座已經從人間消失的戲樓之上。
“劍骨爲祭,戲魂爲引……”
“這是什麼道?”
他的聲音,在整座劍冢中回蕩,引得萬劍齊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