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動,很輕。
卻像一記重錘,砸在宋墨軒的心上。
他死死盯着顧長淵那根蜷曲的手指,連呼吸都忘了。
醒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
不可能。
顧長淵的身體,就是一座被怨毒占領的廢墟,經脈寸斷,劍骨成灰,只靠着這座樓詭異的平衡吊着一口氣。
他拿什麼醒?
而樓上,那間小小的閨房裏。
顧長淵並沒有醒。
他的意識,沉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痛楚裏。
黑暗中,有無數黑色的絲線,正死死纏繞着他識海中那柄斑駁的、已經失去所有光澤的赤紅長劍。
那是鬼王珠的怨氣。
在他油盡燈枯之後,這些怨氣便成了他身體裏唯一活躍的東西,瘋狂地啃噬着他最後的生機,要將他徹底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那根手指的抽動,不是蘇醒的征兆。
是他的殘魂,在這場無聲的酷刑中,一次無意識的痙攣。
突然,那包裹着他和蘇硯霜的青紅光華,流動得快了起來。
原本溫潤如水的力量,驟然變得銳利。
宋墨軒在樓下,都感覺到了一股寒意。
他臉色一變。
這股由劍骨和戲魂熔煉而成的新生力量,終於察覺到了顧長淵體內那個不屬於它的“異物”。
它要清場了。
閨房內,青紅光華不再是滋養,而是變成了烙鐵。
光華瘋狂涌入顧長淵的體內,不是療傷,而是搜尋,是絞殺!
它們找到了那些黑色的怨氣絲線,然後毫不留情地,開始了最野蠻的剝離。
“呃……”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哼,從顧長淵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他伏在床沿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如果說自毀劍骨是刮骨之痛,那此刻,就是神魂被寸寸撕裂的折磨。
他痛,床上那個昏迷不醒的人,也有了感應。
蘇硯霜的眉頭,比在鬼市斷魂時蹙得更緊。
她臉上那奇異的妝紋,光芒明滅不定。
那道青色劍眉鋒芒陡增,那抹旦角紅影幾欲滴血。
她身後的虛空中,那道看不清面容的判官虛影,若隱若現。
它似乎想控制這股失控的力量,卻又無能爲力。
因爲這力量的根源,一半來自她,一半來自那個正在承受煉獄之苦的男人。
他們,已經成了一個無法分割的整體。
宋墨軒在樓下,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就是這出戲唯一的看客,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戲台上的演員,走向一個未知的結局。
他怕。
怕這座樓,會爲了保全根基,先殺了顧長淵這個“雜質”,再逼死蘇硯霜。
到那時,他這個樓主,就要給兩個瘋子陪葬。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終於從顧長淵口中沖出,卻又被那愈發濃鬱的青紅光華,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猛地抬起頭,滿頭的白發狂舞,一張臉扭曲得不成人形。
一縷縷黑色的、粘稠如墨的東西,從他掌心和手腕的傷口處,被硬生生地擠了出來。
那些黑氣在空中扭動,發出無聲的尖嘯,卻又在瞬間被青紅光華絞殺成虛無。
這個過程,持續了足足一炷香。
當最後一縷黑氣被從顧長淵體內剝離時,整個房間的光華,才驟然平息下來。
一切,又恢復了那溫柔的流轉。
顧長淵的身體,重重地、軟軟地,向前一倒,額頭磕在床沿上,再無半分聲息。
他體內的怨毒,被清除了。
可他整個人,也徹底空了。
像一只被抽幹了所有東西的皮囊,只剩下最微弱的一點生命火花,維系着與這座樓、與床上那個人的聯系。
宋墨軒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腿一軟,靠在了朱漆柱子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結束了。
總算是結束了。
雖然顧長淵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但至少,命保住了。
他定了定神,正準備上樓去查看情況。
就在此時。
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睛。
那不是昏迷許久後,悠悠轉醒的迷茫。
而是一下子,就睜開了。
眼睫掀開,露出一雙清冽得不帶半分人間煙火的眸子。
那雙眼睛,沒有看伏在床沿、爲她耗盡一切的顧長淵。
而是越過他,直直地,落在了樓下,那個靠在柱子旁的宋墨軒身上。
陌生。
冰冷。
帶着一種俯瞰衆生的審視。
宋墨軒臉上的慶幸,瞬間凝固。
他感覺,自己像被一柄無形的劍,釘在了原地。
這醒過來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