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金色的雲氣在天際拖出淡淡的尾痕,像被指尖劃過的宣紙。趙衡低頭時,能看見阿依莎垂在身側的手——那只手還在微微發顫,掌心沙紋胎記的墨色雖退了些許,卻仍像塊洗不淨的污漬,隨着她的呼吸輕輕搏動。
“鎖靈咒的黑氣已經滲進經脈了。”趙衡的指尖擦過她的手腕,龍氣探入的瞬間,觸到一片冰寒,像是有無數細針在她血管裏鑽動,“萬蠱教的符咒都帶着‘蝕靈’特性,每過一個時辰,就會往骨髓裏多鑽三分。”
阿依莎把羊皮卷重新卷好塞進袖中,赤紅的袍角被風掀起,露出腰間掛着的半塊玉佩。那玉佩是流沙國的“沙玉”,質地溫潤,上面刻着只展翅的鳳凰,只是鳳凰的左翼缺了一角,像是被人生生掰斷的。“沙母說過,因果域的‘清靈泉’能洗去所有邪祟,只要找到緣生兄妹,這點小傷不算什麼。”她說話時嘴角還帶着笑,可趙衡分明看見她藏在袍袖裏的手,正死死攥着塊冰玉,指節都泛了白。
雲氣下方的景象正在變化。焚沙之海的黃沙漸漸被墨綠色的苔蘚取代,空氣中的硫磺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種潮溼的草木氣息,像是大靖江南梅雨季的味道。遠處開始出現連綿的山脈,山峰不算高,卻都籠罩在層薄薄的霧氣裏,霧氣中隱約能看見無數細小的光帶在流動——那是因果域特有的“因果線”,趙衡在龍鱗映出的圖譜裏見過,只是此刻親眼所見,才發現那些光帶比圖譜上要密集百倍,紅的像燒紅的鐵線,金的像融化的陽光,纏纏繞繞地把整座山脈織成了張巨大的網。
“按羊皮卷上的標記,緣生兄妹應該在‘斷塵崖’。”阿依莎指着最東邊的那座山峰,那裏的霧氣最濃,因果線也最密集,紅與金糾纏在一起,像是無數人在崖上愛恨交織過,“沙母說那對兄妹很古怪,哥哥永遠背着妹妹,妹妹永遠蒙着眼睛,見到他們時,不能問‘爲什麼’。”
趙衡突然想起九域典籍裏的記載:因果域主緣生兄妹,兄掌“因”,能見萬物起源;妹掌“果”,能卜諸事終局。兩人自出生起便共享感知,卻被天道詛咒,永世不得相見——若哥哥看見妹妹的臉,妹妹便會忘記所有“果”;若妹妹聽見哥哥的聲音,哥哥便會失去所有“因”。
雲氣在斷塵崖頂落下時,趙衡才發現這山崖竟是中空的。崖頂有個天然形成的石台,石台中央長着棵奇怪的樹,樹幹是半透明的,裏面流淌着金色的液體,像是凝固的陽光;樹葉卻是紅色的,形狀像只只張開的手掌,每片葉子上都寫着個模糊的名字,風一吹過,那些名字就會變,快得讓人看不清。
樹下坐着兩個人。
左邊的少年穿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頭發用根木簪束着,模樣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只是眉宇間帶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他的背上趴着個小女孩,約莫七八歲的樣子,穿着件粉色的襖子,眼睛上蒙着塊白綾,綾子上繡着密密麻麻的金線,像是用因果線織成的。
“你們終於來了。”少年開口時,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等了你們三天,她算到你們會在辰時三刻到。”他說話時沒有回頭,只是抬手輕輕拍了拍背上的小女孩,動作溫柔得像在呵護易碎的琉璃。
小女孩的手指在樹葉上輕輕點了點,那片葉子上的名字突然清晰起來,赫然是“趙衡”與“阿依莎”。“哥哥說,你們要找因果鏡。”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像剛剝殼的蓮子,“鏡子在崖底,可是你們得先回答我們一個問題。”
阿依莎剛要開口,趙衡卻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他注意到少年的腳下,有圈淡淡的金光——那是金丹境修士特有的“靈氣外溢”現象,只是這金光比尋常金丹境要凝練得多,像是被壓縮了無數次,連空氣都被染成了淡金色。而那個小女孩身上,卻沒有任何靈氣波動,可她指尖劃過樹葉時,周圍的因果線都會跟着震顫,這種對法則的掌控力,至少是合體境修士才能擁有的。
“你們想問什麼?”趙衡的聲音很穩,龍氣在丹田緩緩流轉,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他知道九域域主個個都有怪癖,緣生兄妹掌管因果,最忌諱的就是“謊言”,任何一句假話,都可能引來難以預料的後果。
少年終於轉過頭。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整片星空,只是瞳孔深處,有絲淡淡的灰色——那是因果域主常年窺探因果線留下的印記,每看一次“因”,眼睛就會灰一分,直到徹底變成灰白色,便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你們知道‘雙星合璧’的代價嗎?”
阿依莎的臉色微微變了變。沙母從未告訴過她代價是什麼,只說雙星合璧能平息三界動亂。她看向趙衡,發現他的眉頭也皺了起來,顯然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沙母沒說過。”阿依莎的聲音很輕,帶着絲不確定,“但我想,既然是爲了三界,就算有代價,我們也該承受。”
“傻姑娘。”小女孩突然笑了,笑聲像風鈴在響,“三界哪需要你們來救?所謂的‘動亂’,不過是天道輪回的常事罷了。”她的手指從樹葉上移開,那片寫着兩人名字的葉子突然飄落,在空中化作兩道光帶,一道青金色,一道赤紅色,纏纏繞繞地落進崖底的霧氣裏,“雙星合璧的代價,是‘遺忘’。”
少年的聲音低沉了些,像是在說一件極其沉重的事:“合璧之後,哥哥會忘記妹妹的名字,妹妹會忘記哥哥的模樣。所有關於彼此的記憶,都會像被潮水沖過的沙畫,一點痕跡都留不下來。”他的指尖劃過樹幹,樹幹裏的金色液體突然劇烈地翻涌起來,映出無數模糊的畫面——有冰原上的廝殺,有沙海裏的對峙,還有兩個身影手牽手走向因果鏡的背影,“這是三百年前就注定的‘果’,誰也改不了。”
趙衡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冰原族長老說過的話:“雙星本是一體,因天道忌憚其力,才分作兩半。合則生,分則死,合則忘,分則憶。”當時他以爲只是句普通的讖語,現在才明白,原來“生”與“死”,“忘”與“憶”,從來都是綁在一起的。
阿依莎突然從袖中掏出那半塊沙玉,玉面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沙母說這玉佩能‘存憶’。”她把玉佩遞到趙衡面前,鳳凰的缺角處,正好能與他脖子上掛着的龍紋玉佩嚴絲合縫,“她說只要兩塊玉佩合在一起,就算忘了彼此,看到玉佩也會想起來的。”
小女孩的手指突然頓住了。她蒙着白綾的眼睛轉向阿依莎,像是在透過白綾打量她。“沙母沒告訴你,這玉佩是用‘忘川水’淬煉過的嗎?”她的聲音裏帶着絲惋惜,“它確實能存憶,可存的,都是最痛苦的記憶。你會永遠記得冰原上的血,沙海裏的屍,卻記不起他笑起來的樣子。”
少年輕輕嘆了口氣,背上的小女孩往他懷裏縮了縮,像是有些冷。“因果鏡就在下面,你們要下去嗎?”他站起身時,趙衡才發現他的左腿有些不便,像是受過重傷,走路時微微有些跛,“下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趙衡低頭看向阿依莎。她的臉上沒有任何猶豫,只是把那半塊玉佩往他手裏塞了塞,掌心的溫度透過玉佩傳過來,暖暖的,像是焚沙之海正午的陽光。“我爹說過,有些事,明知道會痛,也得去做。”她的嘴角揚起個淺淺的笑,鳳凰血脈在她體內輕輕搏動,染紅了她的耳尖,“就算忘了,至少我們一起做過。”
趙衡握緊了手裏的兩塊玉佩。龍紋與鳳紋合在一起的瞬間,發出了聲清脆的鳴響,像是龍鳳和鳴。他突然想起大靖文淵閣裏的那句詩:“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以前覺得這話太傻,現在才明白,原來還有比生死更重要的東西。
“我們下去。”趙衡的聲音很輕,卻帶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他拉起阿依莎的手,轉身走向崖邊的霧氣。因果線在他們周圍纏繞,紅色的仇恨線漸漸淡了,金色的恩情線越來越亮,像是有無數人在爲他們祝福。
少年看着他們走進霧氣的背影,輕輕拍了拍背上的小女孩:“你早就知道他們會這麼選,對不對?”
小女孩的手指在樹葉上畫了個圈,無數因果線突然匯聚成一面鏡子的形狀,鏡子裏映出趙衡與阿依莎的身影,他們正沿着一條石階往下走,石階兩旁的牆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曾經來過這裏的人。“哥哥說過,‘因’是種子,‘果’是花開。他們種下了‘緣’的種子,就該承受‘忘’的花開。”她的聲音裏突然多了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只是可惜了那兩塊玉佩,本可以用來換一場記得的。”
少年沒有說話,只是抬頭望向天空。因果域的天空是紫色的,像塊巨大的琉璃,上面布滿了流動的光帶。他知道,趙衡與阿依莎的因果線,從這一刻起,才算真正開始纏繞——他們會一起經歷九域的試煉,一起對抗萬蠱教的追殺,一起面對冰魔神的破封,直到雙星合璧的那一天,把所有的記憶,都還給天道。
而他和妹妹,會一直在這裏等着。
等着看那場注定被遺忘的結局。
石階很長,像是沒有盡頭。趙衡數到第一百八十級時,阿依莎突然停下了腳步。她的手心裏滲出了汗,緊緊攥着趙衡的手指,像是怕一鬆手就會弄丟什麼。“你說,我們真的會忘記彼此嗎?”她的聲音很輕,帶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還沒告訴你,焚沙之海的沙子在月光下會變成銀色,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趙衡低頭時,正看見她耳後的一縷碎發,被風輕輕吹起,拂過他的手背,有點癢,像羽毛劃過心尖。“就算忘了,也沒關系。”他的指尖擦過她的發梢,龍氣在她眉心留下個淡淡的青金色印記,“我在你這裏留了道龍氣,只要你遇到危險,我就算隔着千裏,也能感覺到。”
阿依莎突然笑了,像突然綻放的沙漠玫瑰。她抬手在他胸口也點了點,鳳凰血在他衣襟上留下個小小的赤紅色印記,像朵燃燒的火焰:“我也在你這裏留了道鳳凰火,要是你敢忘了我,它就會燒得你心口疼。”
石階的盡頭,漸漸出現了一片光亮。那光亮越來越強,最後化作一面巨大的鏡子,鏡子立在一個圓形的石室中央,鏡面光滑如鏡,卻沒有映出任何人的身影,只有無數因果線在裏面緩緩流動,紅的,金的,灰的,像條五彩的河。
“這就是因果鏡。”阿依莎的聲音裏帶着絲驚嘆,她伸出手,想要觸摸鏡面,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住了,“看來要啓動它,還需要別的東西。”
趙衡從袖中取出龍鱗。青金色的鱗片在石室裏發出柔和的光,與鏡子裏的因果線產生了共鳴,鱗片上的九域圖譜,因果域的位置突然亮起,像是顆跳動的心髒。“需要九域的信物。”他指着圖譜上的其他八個光點,“時間域的光陰沙,鏡像域的鏡中花,虛空域的空間碎片……我們得把這些都找齊。”
阿依莎的目光落在圖譜上的時間域,那裏的光點閃爍不定,像是隨時會熄滅。“冰璃還在時間域,我們得先去救她。”她想起沙母說過的話,時間域的“快慢流”最是磨人,若是在快流區待上一天,就會老上十年,“聽說光陰老人脾氣古怪,最喜歡刁難外來者。”
趙衡把龍鱗重新收好,指尖擦過胸口的鳳凰火印記,那裏還殘留着一絲溫熱。“不管他有多古怪,我們都得去。”他拉起阿依莎的手,轉身往石階上走,“萬蠱教的人說不定已經追過來了,我們得盡快離開因果域。”
他們走出石室時,發現斷塵崖頂的霧氣已經散了。緣生兄妹還坐在那棵樹下,只是少年腳下的金光更盛了,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小女孩蒙着眼睛的白綾上,金線似乎又多了幾道,在陽光下泛着奇異的光。
“時間域的入口在‘落霞谷’。”少年遞過來一片紅色的樹葉,樹葉上畫着幅簡易的地圖,“光陰老人最近在培育‘逆時花’,需要大量的‘晨曦露’,你們帶着這個去,他或許會給你們幾分薄面。”
小女孩突然開口,聲音裏帶着種與年齡不符的嚴肅:“你們要小心萬蠱教的‘血蠱’。莫長老回南疆後,肯定會請蠱神殿的‘血聖女’出手,那女人的‘血蠱’能控制人的心神,就算是金丹境修士,也擋不住三息。”她的手指在樹葉上點了點,樹葉背面突然浮現出一行字:“血蠱怕鳳凰血,更怕龍氣。”
趙衡接過樹葉,鄭重地收進袖中。他知道緣生兄妹不會無緣無故提醒他們,這背後一定藏着更深的因果——或許血聖女的出現,本就是他們必須經歷的“因”。
“多謝。”
少年揮了揮手,沒有說話。他看着趙衡與阿依莎化作兩道光,消失在天際,突然輕輕嘆了口氣:“他們走得太急,忘了問‘晨曦露’在哪裏找。”
小女孩的手指在樹葉上畫了個笑臉:“哥哥不是早就把位置刻在樹葉背面了嗎?”她的聲音裏帶着絲狡黠,像是做了件得意的事,“有些‘因’,不需要說出口的。”
少年低頭看着她蒙着白綾的臉,突然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白綾,卻在半空中停住了,指尖微微發顫。他知道,自己永遠也不能看她的臉,就像她永遠也不能聽自己的聲音——這是他們作爲因果域主的宿命,也是他們守護這方天地的代價。
遠處的天際,青金色與赤紅色的光帶正在漸漸遠去,像兩條追逐的遊龍。
少年輕輕拍了拍背上的小女孩,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走吧,我們該去看看下一段因果了。”
小女孩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往他背上貼了貼,手指緊緊抓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一鬆手,就會被這無盡的因果線卷走。
因果域的霧氣,又開始慢慢升騰,把斷塵崖裹進了片朦朧裏,只剩下那棵奇怪的樹,還在崖頂靜靜地立着,樹葉上的名字,換了一批又一批,快得讓人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