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湖的風帶着股寒意，像是剛從冰窖裏撈出來的，刮在臉上有些刺痛。趙衡盯着湖面裏那個笑靨詭異的倒影，指尖的龍紋玉佩突然發燙，玉佩裏的沙玉與龍紋同時亮起，一紅一青兩道光在玉佩表面流轉，像是兩條糾纏的蛇。
“別碰湖水。”阿依莎突然按住他的手腕，她的鳳凰血脈在瘋狂預警，赤紅色的光暈在她周身浮浮沉沉，“這不是普通的水，是鏡像域的‘蝕心鏡’所化，倒影會模仿你的動作，一旦你心生破綻，它就會爬出來取代你。”
趙衡猛地收回手，湖面裏的倒影也跟着收回手，只是那笑容依舊掛在臉上，看得人頭皮發麻。他想起凡境五重裏“凝神境”的修行要訣——“心若磐石，萬法不侵”，當下立刻凝神靜氣，運轉浩然正氣，試圖壓制心底的異樣。可那倒影像是有生命般，突然做出一個與他截然不同的動作——倒影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指尖劃過的地方，皮膚竟然開始脫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骨頭。
“這是‘鏡中魘’。”冰璃扶着墨塵退後兩步，她剛從時間域的快流區出來，雖然被晨曦露恢復了容貌，但神魂裏的疲憊還沒散去，說話時帶着些微喘息，“北冥的古籍裏記載過，鏡像域的倒影會勾起人最深的恐懼，鍛體境修士若是被纏上，三息之內就會被自己的影子嚇死；通脈境能撐一時半刻，但靈氣會被倒影吸幹；就算是凝神境，若是心志不堅，也會被魘住神魂，變成行屍走肉。”
墨塵靠在一棵老樹上，臉色比剛才好了些，他從懷裏掏出個青銅小鏡，鏡面打磨得異常光滑，能清晰照出人的發絲。“這是墨家的‘破妄鏡’，能照出幻象本體。”他將小鏡遞給趙衡，手腕上的青筋還在隱隱跳動——那是蝕心蠱被時間之力壓制後留下的痕跡，“不過這鏡子只能對付凡境的魘影，要是遇到靈境修士的倒影，就沒用了。”
趙衡接過破妄鏡，鏡面立刻射出一道白光，照在湖面上。原本平靜的湖面突然泛起漣漪，那個青面獠牙的倒影在白光中扭曲變形，發出刺耳的尖叫，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到的野獸。“果然是幻象。”趙衡鬆了口氣，可還沒等他把心放下，湖面裏突然鑽出無數個倒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那種詭異的笑容，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整個湖面，看得人密集恐懼症都要犯了。
“它們怕你的浩然正氣。”阿依莎指着那些倒影，它們在趙衡周身的浩然正氣籠罩下，都在瑟瑟發抖，像是遇到了天敵，“凡境修士裏，也就你們儒修的‘浩然正氣’能克制這種精神類魘物，換作是西域的沙修，此刻怕是已經被拖進湖裏了。”
趙衡運轉文道心法，浩然正氣在體內奔騰，像是決堤的洪水，順着經脈涌向四肢百骸。他想起文淵閣裏的記載，儒修的通脈境與其他修士不同，別人是打通奇經八脈引靈氣入體，儒修是靠“文心”貫通脈絡，一篇《正氣歌》能抵得上十幅淬體藥方。此刻他默誦着至聖先師的語錄，浩然正氣化作一道青色的光罩，將四人都護在裏面。
湖面的倒影們發出更加淒厲的尖叫，紛紛向後退去，在湖邊讓出一條通路。通路盡頭有座石橋，橋欄上刻滿了人臉，每個臉都閉着眼睛，像是在沉睡。石橋對面是片竹林，竹葉是銀白色的，在陽光下泛着冷光，竹節處隱隱有符文流轉。
“那是‘鏡心橋’。”冰璃指着石橋，她曾在北冥的古籍裏見過這橋的畫像，“據說橋上的人臉會讀取你的記憶，要是你心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它們就會睜開眼睛，把你拖進橋身裏，變成新的橋欄。”
墨塵的臉色白了幾分，下意識地按住胸口：“我……我心裏確實有秘密。”他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我知道萬蠱教爲什麼要追殺我，他們要找的不是我，是我爹藏在墨家密室裏的‘蠱神圖’，那圖上記載着如何煉制‘不死蠱’，據說能讓修士突破返璞境後不用去靈界，也不會根基枯萎。”
趙衡心中一動。凡界修士的最大桎梏就是返璞境，一旦突破這個境界，凡界稀薄的靈氣根本無法支撐修士的根基，不出十年就會像缺水的草木一樣枯萎。多少驚才絕豔的修士都卡在這一步，要麼冒險沖擊靈界，要麼在凡界坐以待斃。若是真有不死蠱能解決這個問題，恐怕整個凡界都會掀起腥風血雨。
“這秘密確實夠大的。”阿依莎的鳳凰血脈又開始發燙，她能感覺到石橋上的人臉似乎動了動，像是要睜開眼睛，“不過比起某些人藏了十八年的秘密，這倒也算不得什麼。”她意有所指地看了趙衡一眼。
趙衡的耳根微微發紅。他確實有個秘密，一個連冰璃都不知道的秘密——他七歲那年，曾在文淵閣的地庫裏見過一具青銅棺，棺裏躺着個女子，容貌與他娘年輕時一模一樣，鎮文碑的光芒照在棺上，發出滋滋的響聲，像是在鎮壓什麼。當時欽天監的監正告訴他，那是歷代言靈師的“肉身容器”，可他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先過橋再說。”趙衡率先踏上石橋，青石板冰涼刺骨，像是踩在寒冰上。剛走兩步，橋欄上的一張人臉突然睜開眼睛，那是張女人的臉，眼角有顆痣，與趙衡記憶裏那個青銅棺裏的女子一模一樣。
“你在想我，對嗎？”女人的臉開口說話，聲音柔得像水，“來呀，打開棺槨，我就能醒過來了，到時候我們母子團聚，再也不分開。”
趙衡的心神猛地一晃，浩然正氣的光罩頓時暗淡下去。湖面裏的倒影們見狀，發出興奮的尖叫，紛紛朝着光罩撲來。
“凝神！”阿依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鳳凰真火順着他的手臂涌入體內，灼得他一個激靈，“這是鏡影在勾起你的執念！凡境修士過不了這關，就會被永遠困在這裏！”
趙衡猛地回過神，想起儒修的“守心訣”——“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他運轉浩然正氣，光罩重新變得凝實，將女人的臉彈了回去，那張臉不甘心地閉上眼睛，橋欄上的符文卻亮了幾分，像是在記錄什麼。
“多謝。”趙衡有些後怕，剛才那一刻，他差點就被執念拖入了幻境。凝神境修士最忌心神失守，精神力凝聚成的“薄片”一旦出現裂痕，輕則修爲倒退，重則變成瘋子。
阿依莎沒說話，只是拉着他的手往前走。她的手心很熱，像是揣着個小火爐，那溫度順着指尖傳來，讓趙衡的心神安定了不少。冰璃和墨塵跟在後面，倒沒遇到什麼阻礙，看來他們的秘密還不足以讓鏡影動心。
走過石橋，竹林裏突然傳來一陣琴聲，叮叮咚咚的，像是山澗流水，聽得人心裏發癢。趙衡運轉凝神境的精神力，感知着周圍的動靜，能“看”到竹林深處有個白衣人坐在石凳上，手指在琴弦上撥動，周身籠罩着一層淡淡的靈氣——那是通脈境修士的標志，靈氣在體內流轉，卻還沒到能凝聚成氣旋的地步。
“是鏡像域的修士？”冰璃握緊腰間的冰玉匕首，那是用北冥的寒冰晶髓煉制的，對靈體有特效，“凡境修士裏，通脈境能引靈氣入體，可這琴聲裏帶着精神力，更像是凝神境的手段。”
墨塵突然臉色大變：“這是‘攝魂琴’！萬蠱教的聖女擅長此道，琴聲能讓人經脈逆行，鍛體境聽了會七竅流血，通脈境會靈氣暴走，就算是凝神境，也要運功抵擋！”
話音剛落，白衣人突然轉過身，那張臉赫然與阿依莎一模一樣，只是嘴角帶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卻冷得像冰。“你來了。”白衣人開口，聲音與阿依莎一般無二，“我等你很久了。”
阿依莎的瞳孔猛地收縮。她能感覺到對方體內的靈氣波動——那不是凡境的通脈境，而是靈境七轉裏的“築基境”！道台在丹田內運轉，散發出的靈氣比凡境修士濃鬱百倍，剛才那通脈境的假象，不過是她故意釋放的迷煙。
“你是誰？”阿依莎體內的鳳凰血脈沸騰起來，赤紅色的火焰在她掌心跳躍，“鏡像域的域主‘鏡靈’？”
白衣人笑了，琴聲突然變得急促起來，像是無數把小刀在割人的耳朵。趙衡立刻運轉浩然正氣護住三人，可那琴聲卻能穿透光罩，直刺腦海，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薄片”在微微顫抖，像是要被震碎。
“我是你。”白衣人撥動最後一根琴弦，琴聲戛然而止，竹林裏的竹葉卻突然全部豎起，像是無數把利劍，朝着四人射來，“是你不敢面對的那部分自己——你以爲投靠大靖就能擺脫萬蠱教的追殺？你以爲鳳凰血脈覺醒就能逆天改命？別傻了，你和你娘一樣，最終都會被蠱蟲啃噬幹淨！”
阿依莎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那是她最深的恐懼——她娘就是萬蠱教的聖女，當年爲了擺脫蠱神殿的控制，帶着年幼的她逃到流沙國，最後卻還是被蠱蟲追上，死的時候全身都在流膿，連骨頭都被啃得幹幹淨淨。
“胡說！”阿依莎怒吼一聲，鳳凰真火化作一條火龍，朝着白衣人撲去。火龍所過之處，竹葉紛紛化爲灰燼，空氣裏彌漫着燒焦的味道。
白衣人不閃不避，任由火龍穿過身體，她的身影卻像水波一樣蕩漾開來，重新凝聚時，已經出現在趙衡身後，手中多了把匕首，匕首上沾着綠色的液體，正是萬蠱教的“腐骨水”，別說凡境修士，就算是靈境的築基修士沾到，也要脫層皮。
“小心！”趙衡運轉通脈境的靈氣，將阿依莎拉到身前，自己則硬生生挨了一刀。腐骨水沾在他的衣袖上，立刻冒出黑煙，布料被腐蝕出一個大洞，露出裏面的皮膚，好在龍紋玉佩及時發光，青紅色的光暈將腐骨水擋在了外面。
“凡境通脈境，能引靈氣護體，不錯。”白衣人笑了，“可惜啊，在靈境築基面前，這點修爲不夠看。”她指尖彈出一道綠光，那是凝聚了道台之力的“蠱氣”，比凡境的靈氣霸道百倍，“讓你見識下，什麼叫真正的修行者。”
趙衡瞳孔驟縮，他能感覺到那道綠光裏蘊含的恐怖力量，鍛體境挨上必死無疑，通脈境挨上經脈盡斷，就算是凝神境，也要重傷。他猛地想起儒修的“浩然劍”——以文心爲劍，以正氣爲鋒，三甲進士的本命神通，可斬邪祟，可破虛妄。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趙衡低喝一聲，浩然正氣在身前凝聚成一把青色的劍，劍身刻着“文”字，正是他當年考中狀元時覺醒的本命神通。
青劍與綠光碰撞的瞬間，發出一聲巨響，竹林裏的竹葉被震得漫天飛舞。趙衡被震得後退三步，氣血翻涌，嘴角溢出一絲血——靈境築基的力量，果然不是凡境通脈能比的，若非他的浩然正氣克制邪祟，剛才那一擊就能讓他重傷。
白衣人卻紋絲不動，只是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有點意思，儒修的浩然正氣確實克制我的蠱氣。不過你覺得，你能擋幾次？”她伸出手，掌心出現一個黑色的漩渦，那是道台在運轉，“鏡像域的法則，就是‘復制’，你有的，我都有，你沒有的，我也有。”
趙衡的心沉了下去。他終於明白，爲什麼鏡像域會被稱爲九域中最詭異的一域——這裏的鏡影不僅能復制你的容貌、修爲，還能復制你的神通，甚至比你自己用得更熟練。凡境修士在這裏，簡直就是砧板上的魚肉。
就在這時，冰璃突然取出一塊寒冰晶髓，往墨塵嘴裏塞去：“快服下！這能讓你暫時突破到通脈境，我們合力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墨塵吞下晶髓，頓時感覺一股寒氣從丹田升起，順着經脈流轉，原本堵塞的脈絡被打通，靈氣開始在體內奔騰——北冥冰原的至寶，果然名不虛傳，竟然能讓一個鍛體境瞬間突破到通脈境。
阿依莎也祭出了自己的沙靈珠，那是流沙國的至寶，能操控方圓十丈內的沙土，此刻她雙手結印，沙靈珠發出耀眼的紅光，地面上的沙子開始翻滾，像是要形成一道沙牆。
趙衡看着身邊的三人，突然笑了。他想起大靖文淵閣裏的一句話：“千人同心，則得千人之力；萬人異心，則無一人之用。”
“想試試我們四人合力的滋味嗎？”趙衡擦去嘴角的血，浩然正氣再次凝聚，這一次，青劍上多了層赤紅色的火焰——那是阿依莎的鳳凰真火，還帶着一絲冰藍色的寒氣——那是冰璃的寒冰之力，甚至還有點土黃色的沙粒——那是墨塵的沙系靈氣。
白衣人的臉色終於變了。她能感覺到，這把劍裏蘊含的力量雖然駁雜，卻異常凝練，凡境通脈、通脈境初階、通脈境中階的力量交織在一起，竟然隱隱有了對抗靈境築基的趨勢。
“一群凡境修士，也敢螳臂當車？”白衣人怒喝一聲，道台全力運轉，黑色的漩渦變得越來越大，“今日就讓你們知道，凡境與靈境的差距，是天塹！”
趙衡沒有說話，只是舉起了手中的青劍。陽光透過竹林灑在劍上，折射出五彩的光芒，那光芒裏，有他的堅持，有阿依莎的勇氣，有冰璃的守護，還有墨塵的決絕。
湖面裏的倒影們發出興奮的尖叫，它們知道，一場好戲就要開始了。而石橋上的人臉們，也紛紛睜開眼睛，貪婪地注視着這場凡境與靈境的碰撞，像是在等待新的“藏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