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微術》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在秦夜體內悄然扎根。
白日裏,他依舊是那個沉默孱弱、需要裹着破麻袋御寒的山野孩童。笨拙地“輔助”林王氏做些遞柴、攏灶灰的簡單活計,忍受着肌肉的酸軟和骨縫裏驅之不散的寒意。沉默寡言,眼神空洞,最大限度地降低存在感。
只有夜深人靜,當林老蔫粗重的鼾聲響起,當破窗外只餘下寒風與夜梟的嗚咽,秦夜才會化作夜色中最貪婪的鬣狗。盤膝蜷縮在土炕最黑暗的角落,意念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搜尋着屋內、乃至屋後柴垛附近一切瀕死的生靈——凍僵的飛蛾、巢穴傾覆的蟻群、失去水分的枯草、甚至是被踩踏而瀕死的野草嫩芽……
一縷縷微不可查的、混雜着陰冷死氣的微弱生機,被《汲微術》小心翼翼地剝離、吞噬、煉化。過程隱秘而緩慢,如同滴水穿石。每一絲力量的獲取,都伴隨着無孔不入的陰冷刺痛和巨大的精神力消耗,以及對系統掃描那令人窒息的警惕。
但效果是顯著的。
那雙蘆柴棒般的小腿,皮膚下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顯露出一種病態蒼白下隱隱透出的微弱血色。指關節上凍裂的血口悄然愈合,只留下幾道淡淡的紅痕。最直觀的是力氣,雖然依舊遠遜於正常三歲孩童,但至少不再連捧起一小碗糊糊都抖得如同篩糠。呼吸時,胸腔裏那顆心髒的搏動,也多了幾分沉實的韻律。
力量的回歸,哪怕是如此微末,也如同在無邊黑暗中點燃了一盞搖曳的孤燈。它照亮的不止是這具殘破的軀殼,更點燃了秦夜靈魂深處那被壓抑千年的、名爲“掌控”的貪婪火焰。
力量需要方向。力量需要信息。
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碎片,如同被頑童撕碎的劣質畫冊,模糊、混亂、毫無價值。除了“爹”、“娘”、“餓”、“冷”這些最基礎的本能詞匯和簡陋畫面,秦夜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依舊是一片混沌的迷霧。他只知道這裏是蜀地深山,一個叫林家坳的地方。縣城在哪裏?有多遠?外面是怎樣的世界?修仙管理局(九處)的陰影覆蓋範圍有多廣?力量體系如何劃分?凡人如何認知超凡?
一無所知!
無知,是最大的恐懼,也是最大的破綻。
廣播體操帶來的那點氣血滋養和《汲微術》竊取的生機,如同無根之水,只夠維持現狀。他需要更快的恢復速度,需要了解如何在這個世界隱秘地變強,需要知道去哪裏尋找不被系統監控的資源!
獲取外界信息,迫在眉睫。
突破口,就在這閉塞的山坳裏。
村尾的張婆婆?那個掌握着些古怪草藥方子的神婆?秦夜心中冷笑。這種人,對未知之事往往抱有過度的警惕和神化,接觸過早,極易暴露。而且系統前幾天那個“表達善意”的任務,讓他對靠近這位老太婆充滿了厭惡。
他的目標,鎖定了另一個人——村子東頭獨居的老獵人,林老三。
林老三是林家坳唯一一個真正“識字”的人。據林王氏閒聊時零星提及,林老三年輕時曾在外面當過幾年兵,見過世面,後來受傷瘸了條腿才回鄉。他屋裏珍藏着幾本磨得起了毛邊、被煙熏得發黃的“書”,據說是“行軍日記”和一本破舊的黃歷。這在文盲遍地的山坳裏,是了不得的“文化人”。
更重要的是,林老三是獵人。獵人,意味着敏銳的觀察力,意味着對山林異常的了解,意味着……可能與外界存在一絲微弱的聯系渠道(比如偶爾去鎮上賣皮貨)。
風險在於,敏銳的獵人,也可能察覺到獵物身上不合常理的“異常”。
秦夜需要觸碰這份風險。
機會來得很快。
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席卷了山坳。寒風夾雜着冰粒子,打得屋頂噼啪作響。林老蔫進山時淋了雨,晚上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蜷縮在土炕上呻吟不止。林王氏慌了神,家裏常備的草藥前幾天就用完了。
“他爹!你撐住啊!”林王氏急得團團轉,眼淚撲簌簌往下掉,“這可咋辦!張婆子采藥還沒回來……”
秦夜沉默地坐在冰冷的角落,看着眼前這出凡人生死邊緣掙扎的鬧劇。心底不起波瀾,只有冰冷的計算。
“藥……”林老蔫燒得嘴唇幹裂,嘶啞地念叨着一個模糊的音節。
林王氏猛地看向秦夜:“娃兒!阿媽記得……東頭林三叔家好像還有點退熱的草藥!他以前給過咱一點!阿媽去求求他!”
寒風凜冽,冰粒子打在臉上生疼。林王氏自己出去都夠嗆,更別說帶上秦夜。
“我……看家。”秦夜突然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着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
林王氏一愣,看着秦夜那雙在昏黃油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心頭莫名地閃過一絲怪異感。但這感覺稍縱即逝,被丈夫痛苦的呻吟取代。
“好……好娃兒!你看着爹!別讓他掀被子!阿媽快去快回!”她胡亂裹了件破襖子,頂着寒風沖了出去。
土屋裏只剩下秦夜和燒得迷迷糊糊的林老蔫。
秦夜緩緩站起身,走到土炕邊。他伸出依舊瘦弱、卻已不再顫抖冰冷的小手,輕輕搭在林老蔫滾燙的額頭上。指尖傳來灼人的溫度,還有林老蔫那雜亂虛弱的心跳和粗重痛苦的呼吸。
一絲極其微弱、屬於《汲微術》的陰冷意念悄然探出,並非汲取,而是猶如最精密的探針,掃描着林老蔫體內的狀況。
風寒入體,邪熱熾盛於肺腑,氣血瘀滯……很普通的凡俗重症。若得不到有效藥物,以林老蔫的身體底子,熬不過去是大概率事件。
秦夜收回手,眼神毫無波瀾。林老蔫的死活,在他心中激不起半分漣漪。這只是一個……契機。
他走到牆角那堆雜物旁。那裏丟着林老蔫以前抽煙時,用來點煙的火鐮和幾片引火的火絨。旁邊,還有一塊林老蔫從溪邊撿回來的、相對平整的深灰色石板。
秦夜撿起火鐮旁一塊用來刮削火絨的、邊緣鋒利的燧石碎片。他用一塊破布裹住手,捏緊燧石片,走到那塊深灰色石板前。
意念凝聚。手臂穩定得不像一個三歲孩童。
嗤…嗤嗤…
尖銳的燧石片劃過堅硬的石板表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石屑簌簌落下。秦夜的動作精準而穩定,如同最精密的刻刀。
他在石板上刻字。
不是這個世界的文字。而是他前世記憶中,一種極其古老、常用於符籙和秘冊記載的、筆畫扭曲如蝌蚪的“蝕文”!這種文字本身就帶有微弱的聚陰導氣的邪異特性,非精通邪道者難以辨識!
他刻得很慢,很淺,確保痕跡在昏暗光線下若不細看,極易被忽略。刻下的內容也極其簡單,只有兩個蝕文符號——
生。 死。
刻完,他隨手將燧石片丟回原處,又在石板上抹了一把灰塵,讓刻痕看起來更像是無意刮擦的痕跡。做完這一切,他重新蜷縮回冰冷的角落,閉上眼,如同沉睡。
約莫半個時辰後,屋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踩碎冰粒子的聲響。林王氏渾身溼冷,懷裏緊緊抱着一個小油紙包,跌跌撞撞沖了進來。
“他爹!藥!藥來了!”她聲音帶着哭腔和慶幸。
在她身後,跟着一個披着厚重蓑衣、身形高大卻微微有些佝僂的老人。老人臉上皺紋深刻如同刀劈斧鑿,一只眼睛似乎受過傷,瞳孔呈現出一種渾濁的灰白色。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卻異常銳利,即使在昏黃的油燈下,也如同鷹隼般掃視着屋內的一切。他手裏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硬木拐杖,走起路來左腿明顯有些僵硬,正是老獵人林老三!
林王氏顧不上招呼,連忙去給林老蔫煎藥。
林老三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屋。他那雙銳利的獨眼,如同探照燈般掃過土炕上燒得人事不省的林老蔫,掃過屋內簡陋到極致的陳設,最後……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落在了牆角蜷縮着的、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秦夜依舊閉着眼,呼吸微弱而均勻,仿佛睡得很沉。但林老三的目光,卻在他身上停留了格外久的時間。
然後,林老三的目光移動,落在了秦夜剛剛刻下蝕文的那塊深灰色石板上。他似乎只是隨意一掃,但那只獨眼的瞳孔,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一股混雜着驚疑、難以置信的銳利目光,如同實質般釘在了那兩個看似雜亂無章的刻痕上!
雖然他不認識蝕文,但獵人常年追蹤獵物、辨別足跡和獸痕練就的本能告訴他——這絕不是自然形成的刮擦!這痕跡,太“刻意”了!帶着一種……冰冷而有序的“意圖”!
林老三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緩緩走向牆角那塊石板。他的腳步很輕,落地無聲,如同潛行捕獵的山豹。他蹲下身,伸出布滿老繭、指關節粗大的手,沒有去碰石板,只是用指尖,極其輕微地、沿着那兩個蝕文刻痕的走向,在空氣中虛劃了一遍。
動作緩慢而凝重。每劃過一筆,他臉上的皺紋就似乎加深一分,那只銳利的獨眼中,驚疑之色愈發濃重!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這感覺……比他在老林子裏獨自面對受傷的孤狼時,更加令人心悸!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同淬火的刀子,驟然刺向蜷縮在角落、仿佛毫無所覺的秦夜!
昏黃的燈光下,那孩童的睡顏蒼白而安靜。可就在林老三目光刺來的瞬間,秦夜那長長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林老三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爪子狠狠攥住!
錯覺?
一個三歲的、病弱得幾乎夭折的孩童?在石板上刻下如此詭異深奧的痕跡?還有剛才那瞬間……那種連他都無法描述的、源自獵人本能深處發出的、仿佛被深淵凝視的……毛骨悚然感?
林老三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低矮的土屋裏投下巨大的陰影。他拄着拐杖,一言不發地走到土炕邊,看着林王氏手忙腳亂地給林老蔫灌下剛煎好的、散發着濃烈苦澀氣味的草藥湯。
“謝……謝謝三叔……”林王氏灌完藥,才想起道謝,聲音帶着哭腔和卑微。
林老三擺了擺手,目光卻依舊似有似無地瞟向角落。秦夜依舊“沉睡”着。
“娃兒……看着好多了?”林老三的聲音低沉沙啞,如同砂紙摩擦。
“是……是好些了。”林王氏抹了把眼淚,“前些日子差點沒了,真是……真是山神爺保佑!娃兒命大,醒了後也不哭鬧,就是性子悶,也不太愛動彈……”
“不愛動彈?”林老三那只獨眼微微眯起,“那牆角那塊石板……”
“石板?”林王氏茫然地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見那塊深灰色的石板還是老樣子,上面有些灰土和刮痕,“哦,那是娃兒他爹撿回來墊東西的。咋了,三叔?”
“沒什麼。”林老三收回目光,臉上的皺紋如同古舊的岩石,看不出情緒,“老蔫這燒,藥喝了,發身汗,天亮前能退下去就沒事了。夜裏警醒點,別讓他掀被子。”他頓了頓,語氣似乎隨意地問道,“娃兒……識字不?”
“識字?”林王氏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連連搖頭,“他爹我倆鬥大的字不識一籮筐,娃兒咋會識字?三叔您說笑了。”她只當林老三是在開玩笑緩解氣氛。
林老三沒再說話。他看着土炕上林老蔫的痛苦似乎緩解了一些,呼吸也平穩了些,便拄着拐杖轉身。
“走了。”
他高大的身影推開吱呀的木門,融入門外呼嘯的寒風和漆黑的夜色中。
門關上的刹那。
蜷縮在角落的秦夜,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沒有絲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沉靜的幽潭。
他沒有看門口,目光越過林王氏佝僂的背影,落在了牆角那塊深灰色的石板上。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冰冷的弧度。
魚餌,已經撒下。
接下來,就看這位敏銳的“識字”老獵人,何時按捺不住那份驚疑和好奇了。
【檢測到宿主行爲存在潛在暴露風險(引導非監護人目標異常關注)。】 【警告:過度展露異常可能觸發外界不可控反應(包括但不限於管理局監察機制)。建議宿主維持低調僞裝。】 【日常任務發布:認知基礎啓蒙(文字方向)。】 【任務目標:於三日內,掌握不少於十個基礎文字(系統將提供標準字帖烙印)。】 【任務獎勵:《蒙學千字文(節選)》精神烙印。】 【失敗懲罰:短期記憶力衰退30%(持續至任務完成)。】
冰冷的系統提示如期而至。
秦夜閉上眼,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識海中,十個方方正正、散發着微弱白光的字符緩緩浮現。
山。水。人。木。火…… 山。水。人。木。火……
標準,工整,浩蕩正氣撲面而來。
秦夜殘魂冷漠地“注視”着這些字符。引導林老三的驚疑是冒險,但值得。而現在,系統終於對他開放了“知識”獲取的通道,雖然是最基礎的文字,雖然帶着濃烈的“教化”意味。
他需要這些知識。如同沙漠需要水滴。
但……絕不會以系統期望的方式去“學”。
一絲屬於邪修的冰冷笑意,在他意識深處悄然彌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