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夜霆的聲音像是從冰封的深淵裏艱難擠出，沙啞，緊繃，每一個音節都裹挾着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種被嚴重冒犯的滔天怒火。他深邃的眼眸如同兩把淬了冰的利刃，死死鎖住會議桌對面的女人，仿佛要將她從皮到骨，從發梢到指尖，都徹底剝開、碾碎、審視一遍！
這怎麼可能？！
那個五年前如同喪家之犬般從他眼前消失的女人！那個應該徹底湮滅在他世界裏的塵埃！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出現在冷氏集團最核心的會議室！坐在與他平起平坐的合作方首席位置上？！
荒謬！這一定是幻覺！或者是什麼人精心策劃的、針對他的惡劣玩笑！
會議室內，空氣凝固成了堅冰，沉重得壓在所有人心頭。
“璀璨”團隊的人面面相覷，驚疑不定，完全搞不清狀況。李娜更是急得額頭冒汗，手腳冰涼，她拼命給沈清辭使眼色，卻又不敢在盛怒的冷總面前造次。
冷氏的員工則嚇得大氣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椅子裏。他們從未見過總裁如此失態！那眼神，像是要活吞了對方！
就在這幾乎令人窒息的對峙中，沈清辭緩緩地、優雅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動作不疾不徐，帶着一種歷經千帆後的從容與沉澱，仿佛眼前這劍拔弩張的局面，於她而言不過是一場無足輕重的微風。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靜無波，甚至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嘲弄，直直迎上那雙翻涌着驚濤駭浪的眼睛。唇角那抹職業化的微笑未曾褪去，卻冰冷得沒有絲毫溫度。
“看來冷總記性不錯。”她紅唇輕啓，聲音清泠如玉珠落盤，在這落針可聞的空間裏格外清晰，字字珠璣，卻帶着疏離的鋒芒，“五年不見，還能認出我這號……無關緊要的人。”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欣賞着冷夜霆驟然變得更加陰鷙的臉色，才繼續淡然道，聲音平穩地傳遍會議室每一個角落：
“不過，現在是工作時間，場合似乎不太適合敘舊談私事。”
“容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
她微微側身，目光優雅地掃過在場目瞪口呆的衆人，最後重新落回冷夜霆那張山雨欲來的臉上，語氣鄭重而專業，無可挑剔：
“我是Sofia Shen，中文名沈清辭。受‘璀璨珠寶’聘請，擔任其首席設計師，並全權負責本次與冷氏集團合作的新系列項目。”
“冷總，”她微微頷首，姿態矜持而疏離，“以後的工作中，請多指教。”
Sofia Shen？
首席設計師？
全權負責數億的合作項目？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冷夜霆固有的認知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那個唯唯諾諾、眼裏只有他、離了他仿佛就活不下去的菟絲花，搖身一變，成了國際知名的設計師？還成了能與他冷氏集團平起平坐談合作的首席代表？
這絕不可能！
一股無法言喻的怒火，夾雜着一種事情徹底脫離掌控的慌亂和莫名的嫉妒，瞬間沖垮了冷夜霆最後的理智！
他根本不相信！這一定是這個女人爲了引起他注意而玩的又一種卑劣把戲！不知道是攀上了哪個有點實力的金主，給她包裝了這麼一個光鮮亮麗的身份，跑到他面前來演戲，欲擒故縱！
對！一定是這樣！她怎麼可能有真本事！她所有的心思，以前都用在了如何討好他上！
“沈清辭！”他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強大的壓迫感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他幾乎是咬着後槽牙，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帶着駭人的戾氣，“你又在玩什麼花樣？！你以爲編造一個身份，跑到我面前來演戲，我就會對你另眼相看？你休想！”
他腦海裏已經自動補全了一整套“合理”的解釋，怒火更熾。他絕不允許一個他早已丟棄的玩物，以這種方式回來挑釁他的權威！
話音未落，他猛地伸出手，快如閃電般抓向沈清辭的手腕！動作粗魯而強勢，帶着不容反抗的霸道，一如五年前那般，習慣性地想要掌控她，讓她屈服！
他要把這個女人拽過來，狠狠撕碎她這身虛假的僞裝，讓她在原形畢露的狼狽中認清自己的位置！讓她知道，無論過了多久，無論她耍什麼手段，都永遠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只能被他牢牢掌控！
會議室內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倒抽冷氣的聲音！
李娜嚇得捂住了嘴，差點尖叫出來！冷總這舉動太失態了！太嚇人了！這哪裏是談合作，這分明是要動手啊！
然而——
就在冷夜霆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沈清辭手腕皮膚的前一刹那！
沈清辭的手臂如同滑膩的遊魚，以一個極其巧妙而迅捷的角度，輕輕一旋——
竟毫厘不差地避開了他的擒拿！
冷夜霆志在必得的一抓，徹底落空！五指擦着她西裝的袖口劃過，徒留空氣從指縫中溜走！
他猛地一愣，手臂還僵硬地懸在半空，似乎完全沒料到她會躲開，而且動作如此敏捷、如此……毫不猶豫！
沈清辭順勢向後微退半步，重新拉開一個安全且絕對禮貌的距離。她臉上那點僅存的、虛僞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霜和毫不掩飾的厭惡。
那雙清澈剔透的眼眸裏，銳光乍現，如同終於出鞘的絕世寶劍，寒芒凜冽，直直刺向冷夜霆！
“冷總！”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清晰、冰冷、帶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和絕對的疏離，響徹整個死寂的會議室！
“請、你、自、重！”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用盡全身力氣扇出的、清脆而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扇在冷夜霆驕傲無比的臉上！
“現在，我是‘璀璨’的首席設計師Sofia，你是冷氏集團的總裁。我們之間，只有純粹的項目合作與甲乙雙方關系！”
她的目光掃過桌上因爲他剛才失態而散落的文件，語氣譏誚而冰冷，充滿了專業的審視：
“如果冷總連最基本的商業禮儀和合作夥伴的尊重都無法做到，我很懷疑冷氏對此次合作的誠意和專業度！這讓我們很難對未來的合作抱有信心！”
“……”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整個會議室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術，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這驚人到顛覆認知的一幕！
這位Sofia小姐……竟然敢如此強硬地當面駁斥冷總？！還直接質疑冷氏的誠意和專業度？！
她知不知道冷總在這座城市意味着什麼啊？！她是不是不想活了？！
冷夜霆的臉色，已經從最初的震驚鐵青，轉變爲一種近乎可怕的陰沉和難以置信的暴怒！
抓空的手還僵硬地懸在半空，手背上青筋暴起，顯示出主人此刻極度壓抑的、即將爆發的怒火。衆目睽睽之下，他竟然被一個女人、還是他曾經棄如敝履的女人，如此輕易地躲開，還被她厲聲呵斥“自重”？！
商業禮儀？甲乙雙方？
這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尊嚴和驕傲上！
她竟然敢用這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跟他說話？用這種看垃圾一樣的、冰冷又厭惡的眼神看他？！還敢躲開他？！
五年不見，她果然長能耐了！攀上高枝了！翅膀硬了！以爲換個身份就能在他面前裝腔作勢了？！
一股夾雜着強烈嫉妒和毀滅欲的狂暴怒火，瞬間沖昏了他的頭腦！徹底焚毀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沈清辭！”他幾乎是咆哮出聲，猛地再次逼近，周身散發出的駭人戾氣讓離得近的幾個員工嚇得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你以爲你是個什麼東西？！敢這麼跟我說話！”
他指着她的鼻子，語氣充滿了極盡的羞辱和輕蔑，試圖用最惡毒的語言將她打回原形：
“什麼狗屁首席設計師！Sofia？不過是被哪個上不得台面的老男人包養出來的玩意兒！跑我這裏來裝模作樣？你也配談合作？也配跟我提專業度？！”
惡毒的話語如同毒箭，射向沈清辭。
“璀璨”團隊的人臉色煞白，李娜更是眼前一黑，覺得合作徹底完蛋了。
然而，被如此當衆羞辱的沈清辭，卻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仿佛那些污言穢語，只是幾聲微不足道的犬吠。
直到冷夜霆話音落下，她才緩緩抬起眼眸。
那眼神，冷得如同西伯利亞的萬載寒冰，裏面翻滾着五年積壓的所有恨意與屈辱，最終化爲最尖銳、最淬毒的冰棱，直刺人心。
“冷總！”
一聲更加冰冷、甚至帶着一絲凜然殺氣的厲喝，驟然打斷了他可能繼續的、更不堪入耳的侮辱！
沈清辭挺直脊背，站在那裏，明明身形纖細，比他矮上許多，此刻的氣場卻強大得仿佛能擎天立地，絲毫不弱於盛怒中的男人。
“如果你對我個人的身份和專業能力有任何質疑，大可以現在就去調查核實！國際珠寶設計協會的認證、我在全球各大展會的獲獎記錄、所有公開的設計作品，都有據可查！”
她的聲音鏗鏘有力，帶着絕對的自信和坦蕩：
“但如果你繼續在這裏毫無根據地污蔑我的人格，並對我的工作、以及‘璀璨’珠寶的聲譽進行毫無專業性的侮辱——”
她猛地抬手，指尖精準地指向會議室那扇厚重的的大門，動作決絕，毫無轉圜餘地：
“那麼，我很抱歉地通知你，基於貴方負責人極其不專業且充滿惡意的人身攻擊，本次合作即刻終止！”
“ ‘璀璨’絕不會與一個連最基本尊重都無法給予合作夥伴的公司合作！這是我們的底線！”
她目光如炬，灼灼地釘在冷夜霆因暴怒而有些扭曲的臉上，擲地有聲地落下最後的要求：
“現在，請你，立刻，爲你剛才毫無風度和教養的言行——”
“向我，以及‘璀璨’珠寶，道歉！”
道歉？！
讓她滾出去的人，現在被要求當衆道歉？！
所有人都覺得Sofia瘋了！她這是在懸崖邊上跳舞，徹底把冷總往死裏得罪啊！這下別說合作了，能不能安然走出冷氏大廈都是問題！
冷夜霆胸膛劇烈起伏，眼神陰鷙得幾乎要滴出墨來，死死地盯着眼前這個變得無比陌生、無比尖銳、也無比……耀眼的女人。
他從未被人如此當衆頂撞、羞辱、甚至威脅！
尤其是被她——沈清辭！這個曾經在他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女人！
強烈的屈辱感和一種詭異的、被強烈吸引的失控感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撕裂！
就在這劍拔弩張、幾乎要爆炸的時刻——
“冷總！冷總！請息怒！息怒！”李娜終於從極度的震驚和恐懼中回過神，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沖上前打圓場，聲音都帶了哭腔，“這……這其中一定有誤會！天大的誤會！Sofia小姐確實是我們花重金、費盡心思、通過正規渠道請來的首席設計師！她的身份和能力絕對沒有任何問題！國際珠寶設計協會的官網、各大權威媒體都有報道！都可以查到的！”
她又轉向沈清辭，幾乎要鞠躬作揖：“Sofia小姐，您千萬千萬別動氣！冷總他……他可能是太驚訝了！絕對沒有不尊重您和‘璀璨’的意思！合作的事情我們好商量！好商量啊！這個項目我們前期投入了太多心血了……”
冷氏的項目經理也冷汗涔涔地湊上前，壓低聲音，幾乎是哀求地提醒：“冷總，冷總三思啊！這個項目董事會非常重視，前期投入巨大，而且……而且Sofia小姐確實是業界公認的、‘璀璨’那邊唯一的、也是最合適的人選，如果現在因爲……因爲一些誤會終止合作，我們的損失無法估量，董事會那邊也沒法交代啊……”
冷夜霆猛地一抬手，制止了項目經理後面的話。
他胸口依舊劇烈起伏，但那雙被怒火和某種復雜情緒燒紅的眼睛，卻死死地盯着沈清辭那雙毫無畏懼、只有冰冷、嘲諷和絕對自信的眼睛。
理智，在巨大的商業利益和失控的個人情緒之間，艱難地拉鋸。
他當然知道這個項目對冷氏進軍高端珠寶市場的重要性。他也知道，如果眼前這個女人真的是那個聲名鵲起的Sofia，那她的才華和名氣對項目無疑是巨大的助力，甚至是成功的關鍵。
可是……要他向她低頭？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向她道歉？
絕無可能！他冷夜霆的字典裏從來沒有這兩個字！
空氣中的火藥味幾乎濃得要爆炸，時間一分一秒都變得無比煎熬。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今天絕對無法收場，甚至可能見證一場商業災難的時候。
沈清辭卻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極冷，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毫不掩飾的嘲諷。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絲毫未亂的衣襟和袖口，目光掠過冷夜霆那極度難看、卻又不得不強行壓抑怒火的臉色，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淡漠疏離，仿佛剛才那個厲聲要求道歉、揚言終止合作的人不是她：
“看來，冷總確實需要一點私人時間來處理一下突如其來的……‘情緒問題’，並且，或許還需要重新學習一下如何與人進行平等、尊重的商業合作。”
她拿起桌上的筆記本電腦和手包，目光轉向臉色慘白、幾乎要虛脫的李娜，語氣不容置疑，帶着最終的決定權：
“李總監，看來今天的項目啓動會無法繼續進行下去了。等冷總什麼時候調整好狀態，能夠以專業、冷靜、並且尊重合作夥伴的態度來對待此項合作時，我們再約時間詳談吧。”
說完，她竟不再看臉色鐵青、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的冷夜霆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團礙眼的、不值得再多費一絲眼神的空氣，轉身，踩着那雙尖細的高跟鞋，步伐從容而堅定地，朝着會議室門口走去。
Jessie立刻拿起東西跟上，姿態同樣不卑不亢。
“Sofia小姐！請您等等……您聽我解釋……”李娜急得想要追上去，聲音帶着哭腔。
沈清辭卻頭也不回，只在走到會議室門口時，腳步微頓。
她沒有轉身，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清晰地傳入死寂的會議室，也狠狠地砸在冷夜霆的耳膜上：
“另外，冷總，”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毋庸置疑的決絕和劃清界限的冷漠。
“以後在工作場合，請稱呼我——”
“S、小、姐。”
話音落下，她的背影沒有絲毫留戀，徹底消失在門外的走廊盡頭。
只留下整個會議室死一般寂靜的人，以及僵在原地、臉色鐵青發黑、胸口劇烈起伏、仿佛被狠狠抽了無數記無形耳光、尊嚴被徹底踩在腳下的冷夜霆。
S小姐……
那三個字，像最惡毒的魔咒，又像最響亮的耳光，反復回蕩在死寂的空氣裏。
扇得他頭暈目眩，顏面盡失。
也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從他頭頂狠狠澆下，讓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那個女人。
真的不一樣了。
她不再是他的附屬品。
她是S小姐。
一個他完全陌生、無法掌控、甚至……需要仰仗其專業能力的、強大的對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