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轎車平穩地駛離公寓車庫,匯入傍晚的車流。窗外的霓虹初上,勾勒出城市繁華的輪廓,卻無法照亮蘇雨柔留在沈清辭心頭的最後一絲陰霾——它們早已被徹底拂去,不值一提。
車內,沈清辭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兒童安全座椅上的兒子。瀾瀾正抱着他的平板電腦,小臉繃得緊緊的,不像平時那樣輕鬆自在,嘴唇也抿成一條線,顯然還在爲剛才的事情不高興。
“怎麼了,瀾寶?”沈清辭溫柔地問道,聲音像羽毛一樣輕柔,“還在想剛才那個奇怪的阿姨嗎?別把她的話放在心上,她只是……這裏有點不清楚。”她指了指太陽穴的位置,試圖用輕鬆的方式化解兒子的不快。
瀾raven抬起頭,黑曜石般的大眼睛裏沒有了平時的靈動,反而盛滿了不符合年齡的嚴肅和一絲……被壓抑的怒氣。
“媽咪,”他的小奶音帶着明顯的悶悶不樂,“那個壞阿姨,是不是以前也經常這樣欺負你?”
沈清辭握着方向盤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她沒想到兒子的心思如此細膩敏感,竟然能從蘇雨柔那番矯揉造作的表演中,敏銳地捕捉到過往不堪的蛛絲馬跡。
她不想讓那些肮髒的過往污染兒子純淨的世界,於是笑了笑,語氣盡可能地輕鬆和淡然:“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媽咪早就忘記了,像扔掉一袋舊垃圾一樣忘掉了。現在沒有人能欺負媽咪,因爲媽咪有瀾寶保護呀,對不對?瀾寶就是媽咪最厲害的小鎧甲。”
往常,這樣的對話總能逗笑兒子,但今天,瀾瀾卻沒有笑。
他低下頭,小手指在平板光滑的屏幕上無意識地、反復地劃拉着,小聲卻異常堅定地嘟囔:“嗯!我會保護媽咪!誰欺負媽咪,我就……我就讓誰倒黴!”
沈清辭只當是孩子氣的、充滿依賴的童言童語,心裏暖融融的,並未深想。她溫柔地應和:“好,媽咪等着瀾寶保護。”
然而,她完全低估了一個智商超群、且護母心切的四歲半孩子的行動力、記仇程度以及……他那隱藏在可愛外表下的、令人膽寒的能力。
回到家後,沈清辭照例先去書房處理一些緊急的工作郵件。瀾瀾則抱着他的平板,乖乖坐在客廳柔軟的地毯上,蜷縮成小小的一團,看似在玩一個色彩鮮豔的兒童益智遊戲,界面上的小動物正在歡快地學習數學。
但倘若此刻有一位頂級的網絡安全專家站在他身後,必然會驚得目瞪口呆,冷汗直流。
那雙白嫩小巧、還帶着肉窩窩的手指,正在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在虛擬鍵盤上飛舞,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平板屏幕上顯示的,根本不是什麼遊戲界面,而是一個深邃的、不斷飛速滾動着復雜數據流和加密代碼的黑色窗口。
小家夥抿着唇,眼神專注而銳利,像一只鎖定獵物的小獵豹,全身心沉浸其中。
那個壞阿姨!
醜陋的壞阿姨!
竟然敢罵媽咪是賤人!是沒人要的棄婦!還敢說他是來歷不明的孩子!
雖然有些詞他不完全懂,但他知道那絕對是世界上最難聽、最惡毒的壞話!他看到媽咪雖然表面上很冷靜,但抱着他的手在那一刻是繃緊的。
媽咪大度,不跟那種人計較。但他可不行!他答應過要保護媽咪的!男子漢說話要算話!
哼!必須給那個壞阿姨一點顏色看看!讓她知道,欺負他媽咪是要付出代價的!要倒大黴!
可是,怎麼做呢?
直接打她一頓?不行,他是文明的小朋友,不能使用暴力,而且他也打不過大人。媽咪會不高興。
告訴警察叔叔?好像又沒有確鑿的證據,那個壞阿姨只是說話難聽……
瀾瀾的小腦袋瓜飛速運轉着,黑亮的眼珠滴溜溜地轉。
忽然,他想起前幾天,他“不小心”溜進那個壞蛋叔叔公司系統裏“逛大街”的時候,好像瞥見過一些和那個壞阿姨有關的信息碎片……似乎有個賬號關聯什麼的?那個壞阿姨好像很喜歡在網上發東西炫耀?
有了!
小家夥眼睛猛地一亮,嘴角勾起一個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狡黠又帶着點冷意的弧度。
壞阿姨看起來那麼愛炫耀,那麼在乎那個壞蛋叔叔,肯定每天都在那些社交軟件上發好多照片和廢話吧?還有,她看起來就很能花錢、很依賴那些漂亮信用卡的樣子……
那就……讓她暫時沒辦法炫耀,也沒辦法痛快花錢好了!
這樣,既教訓了她,讓她難受得要命,又不會真的傷害到她,完美!簡直是天才的想法!
說幹就幹!
瀾瀾立刻集中精神,小手指如同被賦予了某種魔法,在由0和1構成的數字海洋裏暢遊起來。
尋找目標、分析路徑、繞過防火牆、破解加密協議、獲取高級權限……一系列操作行雲流水,快、準、穩,熟練得令人發指。這絕非一個普通孩子所能及,甚至超越了絕大多數頂尖黑客。
他先是精準定位了蘇雨柔所有的公開社交賬號——國內外的,微博、小紅書、微信朋友圈(他通過某種方式跨平台捕捉到了數據)、Instagram……甚至還有一個她匿名的、用來發泄和吐槽的私密小號。
然後,他編寫了一個小小的、隱蔽的程序蠕蟲,悄無聲息地植入,模擬了“用戶主動申請注銷”的所有操作指令和數據包。
接着,他又通過之前記下的冷氏集團內部網絡路徑,順藤摸瓜,找到了與蘇雨柔身份信息綁定的、她最常用的幾張高端信用卡信息,以及它們關聯的銀行系統內部接口。
對他而言,這些金融機構的防御系統,雖然比普通社交平台復雜嚴密數倍,但也並非無懈可擊的銅牆鐵壁。他像一條最靈巧又最危險的電子魚雷,悄無聲息地潛入深海,精準地避開所有聲納探測和防護網,找到了核心的控制節點。
他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沒有進行任何資金轉移或盜刷——那是壞蛋才做的事——他只是巧妙地觸發了銀行風控系統裏幾個極其隱秘的、用於應對極端情況的“假陽性”風險flag(標志)。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半小時,安靜得沒有驚動任何常規警報。
完成一切後,瀾瀾滿意地看着屏幕上自己編寫的、跳出的那個代表着“任務完成”的卡通火箭發射動畫,小臉上露出了一個大功告成的、略帶疲憊的笑容。
他輕輕一點,清除了所有的操作痕跡和日志記錄,退出系統,界面又瞬間恢復成了那個可愛無害的兒童數學遊戲,小兔子正在開心地吃着胡蘿卜。
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嗯,有點累了,保護媽咪也是個力氣活呢,比玩遊戲累多了。
他抱着平板,噠噠噠地跑進書房,撲進沈清辭的懷裏,小臉在她身上蹭了蹭,軟軟地撒嬌:“媽咪,我困了,想睡覺。”
沈清辭放下工作,溫柔地抱起兒子,親了親他的額頭:“好,媽咪帶你去洗澡睡覺。今天我的瀾寶是不是玩累了?”
“嗯……”瀾瀾含糊地應着,依戀地摟住媽媽的脖子。
沈清辭絲毫未曾察覺,就在剛才,她年僅四歲半的兒子,完成了一次多麼驚世駭俗、精準打擊的“小懲大誡”。
……
第二天上午,陽光透過昂貴的紗簾,灑在蘇雨柔奢華公寓的大床上。
她卻因爲昨天受到的奇恥大辱,很晚才睡着,此刻醒來依舊心情陰鬱,胸口像是堵着一團溼棉花,又悶又痛。
沈清辭!那個賤人!還有那些該死的、瞎了眼的保安!
她需要發泄!需要傾訴!需要讓她的粉絲和塑料姐妹們都知道,她蘇雨柔才是冷夜霆身邊最親近、最受寵的女人!那個沈清辭不過是個跳梁小醜!她要把昨天受的氣,從別人的羨慕和安慰裏找補回來!
她習慣性地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解鎖屏幕,準備先發一條委屈又隱晦、能引人無限遐想的朋友圈,暗示自己被不知好歹的小人欺負了,收獲一波安慰。然後再上微博和小紅書,發幾張昨天新買的、還沒來及炫耀的限量款首飾照片,享受一下粉絲們的吹捧和嫉妒。
然而,當她點開微博APP時,沒有出現往常熟悉的界面,而是直接彈出了“賬號未登錄”的白色窗口。
“嗯?”她皺了皺眉,以爲是APP又抽風了,嘴裏不滿地嘀咕着“破軟件”,熟練地輸入賬號密碼。
【提示:賬號或密碼錯誤。】
錯誤?怎麼可能?這個密碼她用了八百年都沒錯!
她又仔細地、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輸入了一次,結果依舊。
【提示:賬號或密碼錯誤。】
心裏開始有點莫名的發慌,她趕緊切換到微信,試圖發朋友圈,同樣需要重新登錄,並且同樣顯示密碼錯誤!
她不死心,又點開小紅書、Instagram……甚至她那個用來偷偷發泄負能量、罵遍所有看不順眼的人的匿名小號……全都一樣!
所有的社交賬號,無一例外,全都無法登錄了!全都提示密碼錯誤或者直接顯示不存在!
“怎麼回事?!撞鬼了不成?!”蘇雨柔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心髒砰砰狂跳,臉色開始發白。她顫抖着手嚐試通過手機號找回密碼,卻發現好幾個平台系統都提示“該賬號不存在或已被注銷”!
注銷?!
她的賬號被注銷了?!
這怎麼可能?!誰幹的?!沒有她本人操作,怎麼可能注銷?!
她 frantic(慌亂)地一個個撥打各個平台的客服電話,語氣從最初的質疑到後面的氣急敗壞。然而,對方在經過一番所謂的“查詢”後,給出的答復竟然驚人地一致:尊敬的用戶,經過核實,該賬號是用戶本人通過安全流程主動申請注銷的,所有數據均已清空,無法恢復。如有疑問,請您……
“本人申請注銷?!放你媽的屁!我昨天晚上還在用!我怎麼可能申請注銷!你們系統出重大故障了!我要投訴!把你們技術主管叫來!把你們經理叫來!”蘇雨柔對着電話歇斯底裏地尖叫,毫無平日精心維持的優雅形象。
然而,無論她如何咆哮、威脅、甚至假裝哭泣,得到的都只是客服程式化的、冰冷的、毫無幫助的回復。
掛了電話,蘇雨柔渾身冰冷,如墜冰窟!手腳都在發麻!
她經營了那麼多年的社交賬號!上面有她所有的“白富美”生活記錄!有她和各種名流、和冷夜霆(雖然很少)的合影!有無數人羨慕的點贊和評論!那是她虛榮心的最大來源!是她在塑料姐妹圈裏屹立不倒的資本!是她證明自己存在價值的舞台!
就這麼……全沒了?!
一夜之間,幹幹淨淨,仿佛從未存在過!
是誰?!到底是誰幹的?!用了什麼妖術?!
沈清辭?不可能!她一個搞設計的,哪有這種通天的本事!
難道是夜霆哥?他嫌她昨天去找沈清辭給他丟人了?所以用這種可怕的方式懲罰她、警告她?想到冷夜霆那些莫測的手段,這個念頭讓她恐懼得幾乎窒息!
就在她心神俱裂、六神無主的時候,公寓的門鈴響了,清脆得刺耳。
是她常去的那家頂級百貨公司的專屬導購,臉上帶着職業的、謙卑的笑容,親自送來了她昨天才預定的一款新季限量包包。
“蘇小姐,上午好。這是您預定的包包,剛一到貨就立刻給您送來了,請您檢查一下。”導購笑容滿面地遞上精美的包裝袋。
蘇雨柔魂不守舍地接過袋子,習慣性地拿出那個昂貴的錢包,抽出她最常用、額度也最高的那張黑卡,看也沒看就遞給導購——她現在滿腦子都是賬號消失的恐怖事件。
導購在便攜式POS機上操作了一下,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尷尬和僵硬:“呃……蘇小姐,非常抱歉,這張卡顯示交易失敗。您看……是不是換一張?”她小心翼翼地問。
失敗?蘇雨柔愣了一下,這張卡的額度高得嚇人,她昨天才刷過。“怎麼可能失敗?機器壞了吧?你再刷一次!”
導購又試了一次,結果依舊。POS機發出單調的失敗提示音。
“抱歉,蘇小姐,還是不行。系統提示卡狀態異常。”導購的笑容已經快掛不住了。
蘇雨柔的臉色瞬間更難看了,一股更加不祥的預感攫住她!她煩躁地又從錢包裏抽出另外兩張白金信用卡,幾乎是用扔的的方式給導購:“刷這兩張!快點!”
然而——
“抱歉……這……這兩張也……也顯示狀態異常……”導購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看着蘇雨柔的眼神也從恭敬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懷疑和打量。這種級別的客戶,同時幾張主力卡都異常,太詭異了。
蘇雨柔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她手忙腳亂地拿出手機,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撥打銀行客服電話。
經過一番繁瑣又磨人的身份驗證和漫長等待後,銀行客服給出的官方答復是:蘇小姐,經查詢,您的這幾張信用卡,因系統偵測到可能存在異常風險操作,已由風控系統自動觸發臨時凍結保護機制,需要進行本人攜帶有效身份證件前往櫃台核實後方能申請解除。
臨時凍結?!所有常用的主力卡同時被凍結?!
這怎麼可能這麼巧?!巧合得令人頭皮發麻!
導購還僵硬地站在門口,手裏拿着那只昂貴的包,眼神裏的意味已經不再是懷疑,而是幾乎確定了某種猜測——這位所謂的“頂級客戶”,恐怕是出了大問題,說不定馬上就要破產了!
蘇雨柔臉上火辣辣的,前所未有的窘迫、羞辱和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崩潰!她從未如此丟人現眼過!
“你……你先回去!東西我……我晚點再買!”她幾乎是尖叫着,粗暴地搶回那幾只包,像驅趕蒼蠅一樣狼狽不堪地把導購轟了出去。
“砰”地一聲甩上門!
背靠着冰冷緊閉的大門,蘇雨柔看着手裏那幾張瞬間變成廢塑料片的信用卡,又想到自己那些消失得無影無蹤、多年心血付諸東流的社交賬號……
一股巨大的、莫名的、源於未知的恐懼終於徹底攫住了她!讓她渾身發抖,冷汗浸透了昂貴的真絲睡袍!
這不是意外!
這絕對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整她!在用一種她無法理解、無法追蹤、卻又精準無比、直擊痛處的方式報復她!讓她社交死亡,讓她消費癱瘓!
是誰?
到底是誰?!
她猛地想起昨天沈清辭身邊那個小野種看她的眼神,那冰冷又帶着點嘲弄的眼神,完全不像個孩子!還有他手裏一直抱着的那個平板電腦……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不受控制地、瘋狂地鑽進她的腦海,讓她汗毛倒豎……
難道……是那個小賤種?!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才多大?!四歲?五歲?
可是……如果不是他,又會是誰?誰又有這種神不知鬼不覺的本事和動機?沈清辭那個賤人什麼時候認識了這麼厲害的黑客?
蘇雨柔雙腿發軟,順着門板滑坐在地毯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陽光,卻只覺得渾身發冷,如墜冰窖。
第一次,她對沈清辭母子,產生了一種超越憤怒和嫉妒的、源於未知深處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