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昂貴的示好被沈清辭毫不留情地“折現入公款”後,冷夜霆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挫敗。
那種感覺,不像是在商場上遭遇強敵的博弈失利,更像是一拳拳狠狠砸在棉花上,所有的力量都被無聲無息地吸收、消散,得不到任何回應,只剩下徒勞和空茫。
他煩躁地揮退了所有需要匯報工作的高管,取消了晚上的應酬,獨自一人駕駛着那輛黑色的幻影,漫無目的地在城市璀璨的夜景中穿梭。
車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勾勒出這座城市的繁華與喧囂,卻絲毫無法驅散他心頭的陰鬱和冰冷。那些閃爍的燈光,仿佛都變成了沈清辭那雙冷漠又嘲諷的眼睛,無處不在,無聲地注視着他的失敗。
鬼使神差地,他沒有回常住的市中心頂層公寓,而是將車開向了那座位於半山、占地廣闊、卻常年冰冷得如同博物館的別墅。
那是他和沈清辭結婚時,冷家準備的婚房。但他幾乎從未在那裏真正住過,結婚三年,他回去的次數屈指可數。對他而言,那裏更像是一個偶爾需要履行丈夫義務時才回去的、高級一點的酒店套房。
將車停在雕花鐵門外,他按下遙控器。
大門緩緩開啓,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山間顯得格外突兀。
車子駛入庭院,沿着車道停在主宅門口。他下車,推開沉重的胡桃木雙開大門。
“啪嗒。”
他按亮了客廳中央那盞巨大而繁復的水晶吊燈。
刹那間,冰冷刺眼的光線傾瀉而下,照亮了屋內的一切。
也照亮了……一片毫無生氣的、極致奢華卻也極致空曠的冷清。
冷夜霆站在門口,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這個名義上屬於他的“家”。
挑高近六米的客廳,寬敞得可以舉辦一場小型舞會。意大利進口的天然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昂貴的波斯地毯沉默地鋪陳着。巨大的真皮沙發組合冰冷地擺放在客廳中央,線條硬朗,沒有一絲褶皺。壁爐擦得鋥亮,裏面沒有一絲灰燼,更像一個冰冷的裝飾品。牆上掛着價值不菲的抽象派油畫,色彩濃烈,卻無法給這個空間增添絲毫暖意。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高端家具店的樣板間,或者說,像一本冰冷的奢侈品目錄。
沒有隨意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毛毯,沒有散落在茶幾上的時尚雜志,沒有喝到一半的咖啡杯,沒有女性慣用的、帶着淡淡香氣的護手霜……
沒有任何生活的痕跡。
沒有任何……屬於“她”的痕跡。
冷夜霆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這個空間一樣,緩緩走了進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晰而孤獨的回響。
他走到沙發前,坐下。真皮坐墊冰冷而堅硬,沒有絲毫溫度。
他記得,沈清辭剛搬進來的時候,似乎曾經小心翼翼地問過他,能不能在沙發上放幾個暖色的抱枕,看起來會溫馨一些。
他是怎麼回答的?
他當時似乎正忙着處理一個越洋電話會議,極其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連頭都沒抬:“隨便你。這種小事不要來煩我。”
後來,她好像確實放了幾個抱枕,但他從未留意過是什麼顏色、什麼樣式。再後來……那些抱枕好像又不見了?是什麼時候不見的?他完全沒印象。
他站起身,像個陌生的訪客,開始在這座巨大的、空曠的別墅裏漫無目的地行走。
餐廳。長長的餐桌足以坐下二十個人,但通常只有他一個人坐在主位,或者幹脆空着。餐桌上永遠擺放着最新鮮的進口花卉,但那是管家按慣例更換的,與女主人無關。
廚房。頂級品牌的廚具一應俱全,鋥亮如新,顯然極少開火。他想起,沈清辭似乎曾經嚐試過爲他下廚,煲了湯,等他到深夜。他回來時,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說了一句:“我在外面吃過了。”然後徑直上樓。那鍋湯最後怎麼樣了?他不知道,也沒問過。
影音室。設備是世界頂級的,但他幾乎沒進來過。他似乎聽管家提過一句,夫人晚上偶爾會在這裏看電影。
健身房。泳池。……所有設施都完美,都冰冷。
最後,他走上了二樓,推開了主臥的門。
巨大的臥室,同樣是一片冷色調。king size的大床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梳妝台上,空空如也,沒有護膚品,沒有化妝品,甚至沒有一絲灰塵。
他的腳步頓了頓,轉向衣帽間。
他的衣帽間占了一大半,西裝、襯衫、領帶、手表、袖扣……分門別類,排列得一絲不苟,如同軍隊列陣。
而屬於她的那一半,空空蕩蕩。
只有寥寥幾件他印象中她常穿的、款式簡單甚至有些過時的衣服,孤零零地掛在裏面,只占據了不到十分之一的空間。抽屜裏也是空的,沒有首飾,沒有配飾。
冷夜霆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蟄了一下,傳來一陣細微卻尖銳的刺痛。
他這才恍惚地想起,結婚那三年,他似乎……從未給過她附屬卡,也從未主動帶她去購置過衣物首飾。他好像給過她一張生活費卡,但她幾乎沒用過,或者說,用了多少,買了什麼,他從未關心過。
她是怎麼度過那三年的?
在這個巨大、冰冷、空曠得像牢籠一樣的別墅裏,日復一日地等着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男人?
她是以一種怎樣的心情,看着這個絲毫沒有她印記的“家”?
他甚至……連一場像樣的婚禮都沒有給她。只是領了證,對外公布了消息,然後就把她丟在了這裏。
過去,他從未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婚姻於他而言,不過是一項需要完成的任務,一個用來應對家族和社會的形式。沈清辭,只是他選中的一個合適的、安靜不惹事的擺設。
他甚至因爲她的安靜、順從、不爭不搶而感到省心。
可現在,當他站在這個冰冷空洞、找不到一絲女主人存在證據的空間裏,回憶着沈清辭如今那雙冰冷、銳利、充滿生命力和力量的眼睛時,一種遲來的、巨大的荒謬感和……罪惡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忽然想起一些極其瑣碎的、被他刻意遺忘忽略的細節。
想起他每次回來,無論多晚,客廳的壁燈總是亮着一盞微弱的光。
想起餐桌上永遠溫着的醒酒茶。
想起他偶爾不耐煩地回家換衣服時,她總是默默地將熨燙平整的襯衫遞給他,眼神裏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他從未在意過的期待,期待他能看一眼,或者說一句什麼。
但他從來沒有。他總是接過,換上,然後離開,吝於給予任何一個眼神,任何一句話語。
他想起有一次,她似乎鼓起勇氣想和他分享什麼開心的事,剛開口說了一句“夜霆,我今天……”,就被他一個冰冷的眼神和不耐煩的“我很忙”打斷。她後面的話是什麼?她那天想分享什麼?他永遠都不知道了。
無數個被他忽略、被他踐踏的瞬間,此刻如同開了閘的洪水,瘋狂地涌入他的腦海,變得無比清晰,帶着尖銳的諷刺和遲來的鈍痛。
這個家,從未有過她的生活痕跡。
不是因爲她不想要,而是他……從未給過她機會,從未允許她留下痕跡。
他親手將她排斥在這個“家”之外,將她禁錮在一座華麗的冰窖裏,然後冷漠地忽視了她的枯萎。
所以,她離開後,才能走得如此幹脆,如此徹底,因爲這個家裏,根本沒有多少屬於她的東西需要帶走。
所以,她如今才會對他所有的示好和挽回,報以最極致的冷漠和嘲諷。
因爲那些昂貴的珠寶,對比他過去那些年的吝嗇和冷漠,顯得多麼可笑!多麼諷刺!
“呵……呵呵……”
冷夜霆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衣帽間裏回蕩,充滿了自嘲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
他緩緩蹲下身,靠在冰冷的衣櫃門上,用手捂住了臉。
所以,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親手將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人推開,推遠,直到她徹底心死,脫胎換骨,變成了如今這個看他如陌路、甚至如仇敵的Sofia Shen。
巨大的悔恨,如同最洶涌的海嘯,終於沖垮了他一直以來的高傲和自以爲是,將他徹底吞噬。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了自己過去的混蛋和冷漠。
也第一次如此絕望地意識到——他可能,真的,永遠失去她了。
失去那個曾經真實地、純粹地屬於過他的……沈清辭。
就在他被這遲來的、洶涌的悔恨折磨得幾乎無法呼吸時,手機尖銳的鈴聲打破了這死寂般的沉默。
他麻木地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動着“蘇雨柔”的名字。
若是以前,他或許會接。
但此刻,看着這個名字,再想起剛才腦海裏閃過的、無數次因爲蘇雨柔一個電話他就拋下沈清辭的畫面,一股強烈的厭煩和惡心感油然而生。
他直接按掉了電話,甚至粗暴地關了機。
世界終於徹底清靜了。
只剩下他一個人,被困在這座華麗而冰冷的墳墓裏,陪伴他的,只有無邊的寂靜和……那無處遁形的、赤裸裸的、來自過去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