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信息發出去後,江杳將手機調成了靜音,塞進了書包最底層。
她沒有等陸庭御的回復,也不必等。無論他回復什麼,是客套的“謝謝”,還是長輩式的叮囑,於她而言,都已不再重要。
心湖像是被驟然冰封,所有翻涌的、滾燙的、不甘的浪潮,都在那一刻凝固、冷卻,最後沉入一片死寂的虛無。
那些曾經在她心底熠熠生輝、支撐着她所有勇敢的星光,也終於徹底湮滅,只剩下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黑暗。
她收拾好新買的書和那本刺眼的雜志,對陳亦航禮貌地笑了笑:“我先回去了。”
“誒,江杳...”陳亦航似乎還想說什麼,卻見她已經轉身,背影單薄卻挺直,帶着一種疏離的決絕,匯入了書店門口的人流中。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卻不再顯得彷徨無助,反而有一種洗盡鉛華後的淡漠。
回到家的江杳,將那本財經雜志和其他廢報紙一起,整齊地捆好,放在了樓梯間等待回收處理。
做完這一切,她回到房間,洗了把臉,看着鏡中眼睛還微微有些紅腫,眼神卻異常平靜的自己。
她打開琴蓋,手指落在冰冷的琴鍵上。
這一次,流瀉而出的不再是帶着愁緒的樂章,而是貝多芬的《悲愴奏鳴曲》。沉重有力的和弦,激烈沖突的旋律,仿佛要將所有積壓的痛苦、絕望和不甘,全都傾瀉而出,在暴風驟雨般的音符中燃燒殆盡。
溫婉端着水果站在琴房外,聽着裏面傳出的、幾乎帶着自毀意味的琴聲,眼底滿是擔憂,最終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沒有進去打擾。
一曲終了,江杳的手指微微顫抖,胸口起伏,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心裏那片冰封的湖,似乎也隨之碎裂開一道道痕跡,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寒冷凍結。
她合上琴蓋,拿出手機。
屏幕上果然有幾個未接來電,都來自那個熟悉的號碼。還有一條簡短的信息。
【陸庭御】:好。
只有一個字。
平靜,冷漠,甚至帶着一絲如釋重負般的默認。
仿佛在說:你終於懂事了。
江杳看着那個字,指尖冰涼,臉上卻緩緩浮現出一個極淡、極疲憊的笑容。
也好。
她刪除了那條信息,然後將通訊錄裏那個帶着愛心符號的備注,改成了冰冷規整的“陸庭御”。
做完這一切,她拿出數學筆記和剛買的模擬卷,攤開在書桌上,台燈溫暖的光暈籠罩下來,將她的側臉勾勒得沉靜而專注。
從這一刻起,她的世界,只剩下前途和未來。
再無陸庭御。
另一邊,陸氏集團頂樓總裁辦公室。
陸庭御結束一場越洋視頻會議,捏了捏發脹的眉心,端起已經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安靜躺在桌面上的手機上。
屏幕上,還停留着那個簡單的對話界面。
他發出的那個“好”字,下面再無回應。
他試圖回憶起她那天在車裏哭着告白的樣子,心髒某處卻傳來一絲極細微的、陌生的滯澀感。
他蹙了蹙眉,將這種莫名的情緒歸結爲連日工作的疲憊和對小輩不懂事行爲的不滿。
他放下咖啡杯,拿起內線電話:“下午的行程。”
特助嚴謹的聲音傳來:“兩點半,與沈氏項目的第三輪談判,沈小姐那邊已經確認出席。四點,新品發布會彩排。晚上七點,和李董的飯局,地點定在...”
陸庭御面無表情地聽着,目光卻再次不受控制地掃過手機屏幕。
“...陸總?您還有什麼指示?”
陸庭御回神,聲音恢復一貫的冷厲:“沒事,按計劃進行。”
掛斷電話,他沉默片刻,拿起手機,撥通了溫婉的號碼。
“溫姨,是我,庭御。”
“杳杳最近...怎麼樣?”他語氣平淡,如同例行公事的問候。
電話那頭的溫婉似乎嘆了口氣:“燒退了,人也精神了些,就是話少了,整天埋在書堆和琴房裏...這孩子,像是突然長大了不少。”
陸庭御捻着指尖的鋼筆,眸光微沉:“通過了復試是好事。文化課方面如果有需要,我可以...”
“不用了庭御,”溫婉溫和地打斷他,語氣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杳杳說她自己能行,就不麻煩你了。你公司事忙,沈家那邊也要多費心...”
陸庭御的話頭頓在了那裏。
電話兩端有片刻的沉默。
“...也好。”他最終說道,聲音聽不出情緒,“那溫姨,我先忙了。”
“哎,好,你注意身體。”
通話結束。
辦公室裏恢復了寂靜。
陸庭御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上,望着窗外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忽然覺得這間他慣常掌控一切的辦公室,有些過分的空曠和安靜。
那個總是怯生生又帶着期盼地看着他、軟軟糯糯喊他“庭御哥哥”的小女孩,好像真的被他親手推開了。
推到了一個徹底劃清界限的、安全的、也是陌生的距離。
這本該是他想要的結果。
可心底那點莫名的煩躁和空落,卻揮之不去。
他煩躁地鬆開領帶,試圖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文件上。
卻發現,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據,第一次變得有些難以入眼。
腦海裏反復閃現的,是雨中她蒼白脆弱的臉,是車廂裏她淚流滿面的控訴,是她最後那條信息裏,故作平靜卻難掩絕望的“祝你和沈小姐幸福”。
還有溫婉那句:“...就不麻煩你了。”
他猛地合上文件,按下內線:“下午和沈氏的談判,讓趙副總去。”
特助愣了一下:“可是陸總,沈小姐那邊...”
“照做。”聲音冷硬,不容置疑。
“是。”
掛斷電話,陸庭御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車水馬龍的城市。
他試圖理清自己此刻莫名紛亂的情緒,卻只覺得一片混沌。
他習慣了一切盡在掌握,包括人際關系。江杳於他,一直是清晰明了的定位——鄰家妹妹,需要適當照拂的小輩。他享受着那份純粹的依賴和崇拜,並遊刃有餘地控制着距離。
可現在,那份他掌控之中的依賴和崇拜,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冰冷的疏離。
像是原本圍繞着他旋轉的一顆小行星,突然脫離了軌道,義無反顧地墜入了漆黑的深空。
而他,竟然會感到一絲...不適。
是因爲不習慣嗎?
還是因爲...
他眸色漸深,眼底掠過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陰鷙。
他拿出手機,點開那個已經改回全名的對話框,指尖懸停片刻,最終卻只是鎖屏,將手機扔回了桌上。
發出一點沉悶的聲響。
江杳。
他在心底默念這個名字。
第一次覺得,這個名字,連同那個總是怯生生看着他的小姑娘,似乎並不像他以爲的那樣,可以輕易掌控和忽略。
心湖驟冷,星光湮滅。
只是這一次,感到寒冷的,似乎不止一人。
而那湮滅的星光,是否真的就此沉寂,永不復明?
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