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林深露重。
擺脫了河邊的追殺,林驚鴻帶着蘇墨語深入鎮外的山林。他步伐極快,卻又悄無聲息,如同林間幽靈,總能精準地避開溼滑的苔石和橫生的枝椏。
蘇墨語內力不濟,跟得頗爲吃力,呼吸漸漸急促,卻咬着牙一聲不吭。方才河邊那電光火石間的生死搏殺,以及林驚鴻那深不可測、舉重若輕的武功,都給她帶來了極大的震撼。
終於,在一處隱蔽的山坳背風處,林驚鴻停下了腳步。
“在此調息。”他言簡意賅,自己則走到一旁較高處,目光掃視着來路,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般蔓延開去,確認並無追兵跟來。
蘇墨語依言坐下,努力平復翻涌的氣血和驚魂未定的心緒。她偷偷抬眼看向那個負手而立、沐浴着稀薄月光的背影。青衫依舊,卻仿佛蘊藏着能撕裂這沉沉夜幕的力量。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林驚鴻的聲音淡淡傳來:“好了?”
蘇墨語連忙點頭:“好多了,多謝…多謝前輩再次相救。”她一時不知如何稱呼,只覺得對方武功通玄,年紀定然不小。
林驚鴻轉過身,月光照亮他年輕卻波瀾不驚的臉龐。
蘇墨語微微一怔,這才意識到對方可能並非自己想象中鶴發童顏的老者。
“我並非前輩。”林驚鴻走到她對面一塊山石上坐下,“說說‘弈天盟’,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
他的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讓人無法抗拒,也無法撒謊。
蘇墨語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講述:
“我知道的其實也很有限,大多是從父親偶爾的憂嘆和那次滅門慘禍中拼湊出來的。”
“‘弈天盟’就像一個巨大的、無形的陰影,籠罩着江湖,甚至…不止江湖。他們似乎以‘維持某種平衡’或‘推動某種進程’爲目的,視衆生爲棋子。盟內等級森嚴,以外露的‘棋局’烙印復雜程度區分。”
“最低等的是‘卒’,就像河邊那些弩手,只知道執行命令,思維僵化。高一級的是‘士’或‘象’,擁有一定的自主判斷力,負責執行具體任務,比如看守據點、引導‘試煉’。再往上,就是‘執棋者’,他們才是真正的決策和執行層,能調動資源,布設棋局。而‘執棋者’之上,似乎還有更神秘的存在,我父親稱之爲‘觀棋閣’或‘弈天閣’,但那只是模糊的稱呼,無人得見。”
“他們通過多種方式控制棋子。最低級的‘卒’可能被藥物或簡陋的催眠術控制。而重要的棋子,則會使用‘靈犀墨’。”蘇墨語眼中流露出恨意,“那種墨,書寫出的文字、指令,可以被特殊的方法‘激活’,直接影響心神,甚至潛移默化地改變人的想法,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淪爲他們的傀儡。翰墨林,就是他們制造和擴散這種墨的重要據點之一。”
林驚鴻靜靜聽着,聽到“靈犀墨”時,眼神微動:“如何解除?”
蘇墨語搖了搖頭,神色黯淡:“很難。據父親研究,除非下指令的‘執棋者’親自解除,或者…以遠超施術者的強大神念強行沖垮墨中蘊含的精神烙印,但後者極其凶險,稍有不慎,雙方都會遭受重創,甚至變成白癡。”
她頓了頓,繼續道:“而像你這樣的‘劍鼎’…”她看向林驚鴻,語氣變得復雜,“似乎是一種更特殊的存在。父親曾模糊地提過,‘劍鼎’是‘盟內’以《天衍劍譜》爲基,培育的…‘道種’。具體是什麼我不清楚,但似乎非常重要,是棋局的關鍵棋子之一。他們會對‘劍鼎’進行各種‘試煉’,觀察記錄,就像…就像培養皿裏的蠱蟲,最終要選出最強的那一個,用於某種…祭祀?或是融合?父親沒說完…”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恐懼,顯然“弈天盟”的手段讓她心有餘悸。
“《天衍劍譜》…”林驚鴻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這是他師門的絕學,也是他力量的根源,此刻卻蒙上了一層陰謀的色彩。
“嗯。”蘇墨語點頭,“父親說,《天衍劍譜》流傳出去的版本,可能本身就有問題,或者是不完整的,修煉到極高境界,或許就會…就會成爲合格的‘劍鼎’,變得更容易被掌控,或者爲他人做嫁衣。”
林驚鴻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你的家族,爲何會被滅口?”
蘇墨語眼圈微微一紅,強忍着情緒:“因爲我父親…他太聰明了。他不僅改良了墨方,提高了‘靈犀墨’的效力,更可怕的是…他似乎在嚐試研制一種‘逆墨’。”
“逆墨?”
“一種…可以一定程度上抵消甚至逆轉‘靈犀墨’效果的東西。”蘇墨語低聲道,“他可能做得太明顯,或許是被盟內安插的眼線發現了端倪…所以才招來了滅門之禍。那方錦帕上繡的‘墨痕斷線’,其實就是父親研制的‘逆墨’的名稱和一小部分配方原理…我繡下來,本是提醒自己不忘此仇,沒想到…”
沒想到陰差陽錯,成了引出林驚鴻這個最大變數的線索。
山風吹過,林間樹葉沙沙作響。
林驚鴻消化着這些信息。棋局、烙印、靈犀墨、劍鼎、逆墨…碎片逐漸拼接,勾勒出一個龐大而恐怖的陰謀輪廓。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掌心清晰的紋路。這雙能敗盡天下英雄的手,是否真的從一開始,就只是別人棋盤上預定好的一枚棋子?
“你接下來有何打算?”林驚鴻問道。
蘇墨語抬起頭,眼神變得無比堅定:“復仇!然後…完成我父親未竟之事。‘弈天盟’用墨控制人心,我就要找到能斬斷這些線的‘逆墨’!我知道這很難,或許一輩子都做不到,但我必須去做。”
她看向林驚鴻,眼中帶着一絲期盼和懇求:“你呢?你…你相信我說的話嗎?”
林驚鴻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遠方沉沉的夜幕,那裏是墨谷的方向,也是更多未知棋局的方向。
“我的劍,只問本心,不信天命。”他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斬釘截鐵的決意,“既然有人以天地爲盤,衆生爲子,那我便用手中之劍,攪了這棋局,看看那幕後的‘棋手’,是否還能安坐。”
他收回目光,落在蘇墨語身上。
“你的‘逆墨’,或許會有點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