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竟深的外套,還帶着他身體的餘溫,將我整個人包裹其中。那上面清冽的雪鬆氣息,混雜着淡淡的煙草味,像一張溫柔的網,將我與外界的喧囂隔絕開來。
但我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溫暖,只覺得這件外套,像一件沉重的枷鎖,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任由他擁着,以一種看似脆弱依偎的姿態,走下了甲板。我的餘光,能瞥見他那線條完美的下頜,和他那雙始終古井無波的深邃眼眸。
這個男人,就像一座深不可測的冰山。我所能看到的,永遠只是海面上那微不足道的一角,而在那波濤洶涌的海面之下,隱藏着足以顛覆一切的,龐大而危險的真相。
我們沒有回包廂,而是直接去了位於郵輪底層的假面舞會現場。
震耳欲聾的音樂,五光十色的燈光,以及舞池中那些戴着各式華麗面具,瘋狂扭動着身體的男男女女,構成了一幅光怪陸離的,末日狂歡般的景象。
這裏,是欲望和秘密的滋生地。每個人都隱藏在面具之後,放肆地展現着自己最真實,也最醜陋的一面。
侍者在門口爲我們遞上了兩張面具。傅竟深的面具是一張簡約的銀色半臉面具,只遮住了他的上半張臉,露出他那性感的薄唇和完美的下頜線。而我的,則是一張繁復的黑色蕾絲面具,上面點綴着細碎的黑鑽,像一只展翅的蝴蝶,遮住了我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和紅唇。
戴上面具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仿佛卸下了所有的僞裝。
我不再是顧曼昔,也不是莉莉絲。我只是一個代號,一個影子,可以肆無忌憚地,在這片虛假而華麗的舞台上,跳出我自己的舞步。
“會跳華爾茲嗎?”傅竟深微微俯身,在我耳邊低聲問道。他的呼吸,溫熱地拂過我的耳廓,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我點了點頭。
前世,爲了能配得上沈言,爲了能在那些上流社會的酒會上不給他丟臉,我曾請過最頂級的舞蹈老師,瘋狂地練習過所有種類的交誼舞。華爾茲,恰好是我跳得最好的。
“那,可否有幸,邀請我美麗的女伴,跳第一支舞?”他朝我伸出了手,做了一個標準的邀舞禮。
燈光下,他的眼眸深邃如夜空,仿佛帶着一種能將人吸進去的魔力。
我知道,我不能拒絕。
我將手,輕輕地搭在了他寬厚的掌心。他的手很暖,幹燥而有力,與他給我的那種冰冷危險的感覺,截然不同。
他牽着我,走進了舞池中央。
恰在此時,瘋狂的電子樂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悠揚婉轉的,施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
舞池中的人們,紛紛停下了狂亂的舞步,自動地向兩邊退開,爲我們讓出了一片空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們這對,無論從身高、氣場還是衣着打扮上,都無比登對的舞者身上。
傅竟深將一只手,輕輕地放在了我的腰間,另一只手,則與我十指相扣。
音樂響起。
他帶着我,邁出了第一個舞步。
他的舞步,沉穩而精準,像一個最專業的舞者。他帶着我,在寬敞的舞池中旋轉,跳躍。我的黑色裙擺,在他的引領下,像一朵在黑夜中悄然綻放的玫瑰,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
我跟隨着他的節奏,身體仿佛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前進,後退,旋轉,每一個動作,都與他配合得天衣無縫。
我們沒有語言交流,所有的情緒,似乎都融入了這支纏綿悱惻的華爾茲之中。
透過面具的縫隙,我看着他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裏面,沒有了之前的審視和算計,只剩下一種純粹的,近乎沉醉的專注。
有那麼一瞬間,我竟然產生了一種錯覺。
仿佛我們不是第一次跳舞。仿佛我們,已經這樣共舞了千百遍。
這種熟悉的感覺,讓我心頭一凜。
我猛地想起了前世的某個片段。
那是在我和沈言訂婚後不久的一次慈善晚宴上。沈言因爲一個重要的客戶,將我一個人晾在了舞池邊。我穿着不合腳的高跟鞋,局促不安地站在角落裏,像一個無人問津的醜小鴨。
就在我準備悄悄溜走的時候,一個戴着銀色面具的男人,向我發出了邀請。
他的舞步,也是這樣的沉穩,這樣的精準。他帶着我,跳了整整一支華爾茲。在那短短的幾分鍾裏,我忘記了沈言的冷落,忘記了周圍那些鄙夷的目光,我成了整個舞池的焦點。
舞曲結束時,我甚至沒來得及問他的名字,他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後來,我一直以爲,那只是一個萍水相逢的,溫柔的陌生人。
可現在……
我看着眼前這張銀色的面具,看着這雙熟悉的,專注的眼眸,一個荒謬而大膽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我心底冒了出來。
難道……
“在想什麼?”傅竟深的聲音,將我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沒什麼。”我迅速收斂心神,垂下眼瞼,“只是覺得,您的舞跳得真好。”
“你也不差。”他勾起唇角,帶着我做了一個漂亮的旋轉,“我們,配合得很好。”
他說“我們”的時候,語氣裏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曖昧。
我知道,他在試探我。
“或許吧。”我淡淡地回應,沒有給他任何可以深入下去的機會,“畢竟,好的舞伴,總是能讓舞步,變得輕鬆一些。”
我將我們的關系,巧妙地,定義在了“舞伴”這個安全而疏離的距離上。
他似乎也聽出了我話裏的意思,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一曲終了。
我們以一個完美的姿態,停在了舞池中央。
周圍,響起了一片雷鳴般的掌聲。
我從他的懷抱中退了出來,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淑女禮。
“謝謝你的舞。”
“我的榮幸。”
我們之間的氣氛,又恢復到了之前那種客氣而疏離的狀態。
就在這時,舞池邊的人群,忽然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我順着衆人的目光望去,只見一個穿着紅色長裙,戴着金色鳳凰面具的女人,正端着兩杯香檳,嫋嫋婷婷地,朝我們這邊走來。
她的身材極好,每一步都走得搖曳生姿,風情萬種,瞬間便吸引了全場所有男人的目光。
“竟深,好久不見。”她的聲音,像上好的絲絨,慵懶而性感。她走到傅竟深面前,將其中一杯香檳遞給了他,動作自然得,仿佛他們才是今晚的舞伴。
她甚至沒有看我一眼,直接將我當成了空氣。
傅竟深沒有接她的酒,只是淡淡地開口:“秦小姐,有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喝一杯嗎?”被稱爲“秦小姐”的女人,故作委屈地撅了噘嘴,那雙透過面具露出來的狐狸眼,媚眼如絲地看着傅竟深,“我可是聽說,你今晚爲了一個新歡,一擲千金,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我這不是好奇,想來看看,究竟是何方神聖,能讓我們傅大總裁,如此沖冠一怒爲紅顏嘛。”
她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眼神裏,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赤裸裸的敵意和審視。
我心中了然。
又是一個,傅竟深的愛慕者。
我懶得理會這種女人之間的爭風吃醋,正準備找個借口離開,傅竟深卻忽然伸出手,將我拉到了他的身邊。
他從那個秦小姐手中,拿過了那杯原本要遞給他的香檳,然後,轉手,遞到了我的唇邊。
“口渴了嗎?”他看着我,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陪我跳了這麼久的舞,辛苦了。”
他的動作,親昵得不帶一絲煙火氣,卻充滿了強大的占有欲。
他在用這種方式,向所有人宣布,我是他的女人。
那個秦小姐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她那雙漂亮的狐狸眼,死死地瞪着我,那眼神,仿佛要將我撕成碎片。
我看着傅竟深遞到唇邊的酒杯,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這杯酒,我不能喝。
我不知道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秦小姐,和傅竟深之間,究竟是敵是友。我更不知道,這杯酒裏,有沒有被她,或者被他,動過什麼手腳。
在這艘充滿了陰謀和算計的船上,任何一點掉以輕心,都可能讓我萬劫不復。
我抬起頭,對着傅竟深,露出了一個抱歉而虛弱的笑容。
“謝謝,但是我酒精過敏,不能喝酒。”
說完,我便伸手,想要將那杯酒推開。
然而,我的手,還沒碰到酒杯,傅竟深卻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大得幾乎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是嗎?”他看着我,唇邊依舊帶着那抹溫柔的笑意,但眼底,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冰冷的暗流,“我怎麼記得,上次在顧家的宴會上,你喝的,就是香檳?”
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我忘了。
我竟然忘了這麼重要的一個細節!
在顧若柔的生日宴上,爲了不顯得格格不入,我確實端了一杯香檳,雖然我只喝了一小口。
但這個男人,竟然連這種微不足道的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
他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在暗中觀察我了?
一瞬間,我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我所有的鎮定和僞裝,在他這句雲淡風輕的反問面前,都顯得是那麼的不堪一擊。
“我……”我的大腦,飛速地運轉着,試圖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但傅竟深,卻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他握着我的手腕,將那杯冰冷的香檳,一寸一寸地,堅定地,送到了我的唇邊。
“喝了它。”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覺到,他那溫柔的面具之下,終於露出了他那冰冷而強勢的,不容反抗的本來面目。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那個秦小姐,正用一種幸災樂禍的眼神,看着我們這場無聲的對峙。
我知道,我沒有退路了。
如果我再拒絕,就等於是在向他公然宣戰,告訴他,我根本不信任他。那我們之間那層脆弱的,搖搖欲墜的盟友關系,將會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而我,還沒有做好,與他正面爲敵的準備。
我緩緩地閉上眼睛,又緩緩地睜開。
再次睜開眼時,我眼中的警惕和掙扎,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委屈的,全然的順從。
我抬起另一只手,輕輕地覆在了他那握着我手腕的大手上。
“好,”我看着他,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我喝。”
說完,我便就着他的手,仰起頭,將那杯金黃色的,不知是蜜糖還是砒霜的液體,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