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街頭,寒意漸濃。黑色轎車如同蟄伏的獵豹,靜靜停在陰影裏,車內氣氛壓抑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債權人代表的司機深夜秘密到訪?在這個敏感的時刻?聖欽那句“內部的蛀蟲,不止一條”,像一枚冰冷的針,刺破了原本就緊繃的神經。
林薇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縫裏鑽出來,蔓延至四肢百骸。銀行?如果連債權人都牽扯進來,這場拯救行動面對的就不再僅僅是內部的腐敗和競爭對手的陰謀,而是更加盤根錯節、力量龐大的利益網絡!
“他們……來幹什麼?”林薇的聲音幹澀,帶着難以置信的驚悸。銀行應該是希望廠子能活下去、收回貸款才對,爲什麼要暗中破壞?
“利益。”聖欽的回答簡短而冰冷,他的目光依舊銳利地盯着昌榮廠的大門,仿佛能穿透那鐵門,看到裏面正在進行的肮髒交易,“不是所有的債權人都希望企業重生。對於某些人來說,一家徹底死掉、資產被快速拍賣清算的企業,或許比一家艱難轉型、需要漫長周期才能償還債務的企業,更符合他們的‘利益’。”
“爲什麼?”林薇無法理解。
“比如,快速清算可以立刻核銷壞賬,完成業績指標;比如,某些人可以在資產拍賣過程中,通過白手套以極低價格拿到想要的東西,比如地皮、比如某些被低估的技術;再比如,”聖欽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絲嘲諷,“或許有人不希望昌榮真的憑借那些‘有毒’的技術爬起來,成爲競爭對手。”
林薇倒吸一口涼氣。聖欽的分析撕開了溫情的面紗,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殘酷的商業邏輯。拯救,觸動的可能不僅僅是李洪國等人的私利,更可能是一個龐大利益體系的奶酪!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進去抓個現行?”林薇感到一種無力感,對手的力量似乎無處不在。
“沒有意義。”聖欽搖了搖頭,“他們敢來,就不會留下實質性的把柄。進去只會打草驚蛇,讓我們更加被動。”
他最後看了一眼沉寂的廠區,終於發動了汽車,駛離了這個是非之地。車子平穩地滑入夜色,方向卻不是酒店,而是朝着城市邊緣駛去。
“我們去哪?”林薇看着窗外越來越稀疏的燈火,疑惑地問。
“一個能讓你暫時擺脫困惑,看清本質的地方。”聖欽的回答依舊帶着幾分神秘。
大約半小時後,車子在一個廢棄的鐵路岔道口附近停了下來。四周荒草叢生,遠處只有零星幾盞孤燈,空氣中彌漫着鐵鏽和荒涼的氣息。
聖欽下了車,靠在車頭,望着遠處黑暗中隱約可見的、如同巨獸殘骸般的舊工業區輪廓。冰冷的夜風吹起他額前的發絲,他的側臉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
林薇跟着下車,站在他身邊,忍不住抱緊了雙臂。這裏的荒涼和寂靜,與昌榮廠內的暗流洶涌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你很困惑,甚至有些動搖。”聖欽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地融入夜風之中,“你看到了裁員的無情,看到了資產賤賣的心痛,看到了陰謀的黑暗,看到了人心的叵測。你在想,這樣的拯救,代價是否太過巨大?過程是否太過冷酷?甚至懷疑,我是否和那些人一樣,只是用另一種方式在掠奪?”
林薇沉默着。聖欽的話,精準地戳中了她內心最深處的疑慮。是的,這一天的經歷太過刺激和顛覆,她親眼目睹了聖欽如何冷靜地“肢解”昌榮,如何利用規則遊走邊緣,如何面對危機毫不容情。那種絕對的理性和近乎殘忍的效率,讓她在震撼之餘,也感到一絲恐懼和不適。
這和她想象中的“拯救”完全不同。沒有熱血沸騰的演講,沒有衆志成城的團結,只有冰冷的算計、果斷的舍棄和無處不在的陰謀。
“商業拯救,從來不是童話故事。”聖欽沒有看她,仿佛是在對眼前的黑暗訴說,“它更像一場在最泥濘、最殘酷的戰場上進行的外科手術。病人已經奄奄一息,體內布滿了癌變的腫瘤(無效資產、冗員)和致命的感染(債務、腐敗)。這個時候, sentimentality(感情用事)是最大的奢侈,也是最致命的毒藥。”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說我‘狠心’。沒錯,我必須狠心。”他緩緩道,“不對過去的錯誤狠心,就無法徹底斬斷毒瘤的供養。不對無效的部分狠心,就無法將有限的資源集中在最有可能存活和新生的細胞上。不對敵人的陰謀狠心,就會被吞噬得連骨頭都不剩。”
“就像對待那三條流水線。你對它們有感情,覺得是廠子的象征,賣掉心痛。但在冰冷的財務數據面前,它們就是持續失血的傷口。每多保留一天,都在加速死亡。我果斷賣掉它們,不是毀滅,而是止血,是用截肢換來活下去的機會。這筆賣來的錢,變成了發給工人的補償金,變成了維持研發的火種基金。這就是‘狠心’背後的邏輯——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重要的戰略目標。”
“還有裁員。是的,很痛,摧毀了很多家庭。但不裁呢?拖着所有人一起死,最後誰也拿不到補償,那才是最大的殘忍。我提高補償標準,快速發放,已經是混亂局面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社會的責任保障體系應該接手後續,而不是讓一個自身難保的企業無限負責。我的責任是讓企業這個商業實體活下來,只有它活了,未來才可能創造更多的就業。”
他轉過頭,目光在夜色中亮得驚人,看向林薇:“至於那些陰謀和黑暗,它們一直存在,不會因爲我們的善良和猶豫而消失。我冷酷、我算計、我甚至遊走規則邊緣,不是爲了同流合污,而是爲了在豺狼環伺的叢林裏,擁有保護火種、並且最終能反殺回去的獠牙和利爪。”
“林記者,”他的語氣變得深沉,“你希望記錄一場溫情的、充滿人文關懷的拯救。但現實是,真正的拯救,往往始於最冷酷無情的‘狠心’。這種‘狠心’,不是對生命的漠視,而是對‘生存’本身最高程度的尊重和負責。它要求決策者剝離所有個人情感和道德枷鎖,只基於最冰冷的數據和邏輯,做出對組織整體生存概率最大的選擇。這很反人性,但這就是商業戰爭的本質。”
一番話,如同冰水灌頂,澆滅了林薇心中的迷茫和不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和巨大的震撼。
她忽然明白了。聖欽的“狠心”,並非殘忍,而是一種極致理性下的戰略定力。他看得太遠,算得太清,所以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忍的劇痛,做出常人所不敢做的決斷。他是在用最小的手術範圍,切除最致命的病灶,哪怕這個過程血流如注,痛苦不堪。
這,就是他的“狠心”哲學。一種在絕境中尋求生機的、冰冷而強大的智慧。
“我……我好像有點明白了。”林薇低聲說,聲音帶着一絲顫抖,不僅僅是因爲冷。
“明白就好。”聖欽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遠處的黑暗,“昌榮廠的命運,不在那些煽風點火的宵小之徒手裏,也不在那些只顧自身利益的債權人手裏,甚至不完全在李洪國那些蛀蟲手裏。”
他的聲音變得堅定而充滿力量:“它在於我們能否比他們更狠,更果斷,更專注。在於我們能否搶在所有人前面,把那點微弱的火種,真正培育成燎原之火。”
就在這時,聖欽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發出幽藍的光。不是電話,而是一條極其簡短的加密信息。
聖欽點開信息,只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在手機微光的映照下,猛地收縮了一下!
一直以來的冰冷和平靜,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明顯的裂紋。那是一種極度意外和震驚的反應。
林薇的心瞬間提了起來:“怎麼了?”
聖欽緩緩抬起頭,臉上帶着一種極其復雜的神情,混合着難以置信和冰冷的銳利。他將手機屏幕轉向林薇。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相變項目原始記錄接收方:智創科技。經手人:韓博。】
林薇看清那行字,大腦“嗡”的一聲,仿佛被重錘擊中,瞬間一片空白!
智創科技?!
韓博?!
這兩個名字,對她而言,如同夢魘!
智創科技,是她父親傾注了半生心血、最後卻被人奪走、導致家道中落、父親鬱鬱而終的那家公司!
而韓博,正是當年那個她父親最信任、最後卻背叛了她父親、聯手外人奪走公司、並將她父親掃地出門的助理!也是她選擇做調查記者,內心深處一直想要尋找證據、將其繩之以法的仇人!
昌榮廠丟失的、可能帶有“毒性”的相變纖維技術,怎麼會到了韓博的手裏?!
這突如其來的關聯,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重重迷霧,卻也將她 personally 拖入了這場風暴的最中心!
聖欽的目光緊緊盯着林薇瞬間蒼白的臉和震驚的眼神,聲音低沉而緩慢,仿佛每一個字都帶着千鈞重量:
“林記者。”
“看來這場‘手術’。”
“牽扯出的,比我想象的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