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爲深沉。當聖欽和林薇再次回到昌榮廠時,天際已泛起一絲冰冷的魚肚白,但廠區卻比夜晚更加燈火通明,一種山雨欲來的緊繃感彌漫在空氣中。
幾輛貼着法院標識的公務車已然停駐,穿着不同制服的工作人員神色嚴肅地進出辦公樓。調查組,來了。
錢衛國像熱鍋上的螞蟻,在辦公樓大廳裏來回踱步,看到聖欽如同看到救星,幾乎要撲上來:“聖先生!您可算回來了!張主任帶着調查組的人已經在會議室了!臉色很難看!上來就要封存所有賬目和資產清單,還要約談所有高管!這……這可怎麼辦?”
“按程序配合。”聖欽語氣平靜,仿佛來的不是調查組而是參觀團,“他們要看什麼就給看什麼,要問什麼就如實回答——僅限於他們權限範圍內的。”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看了一眼手中那份僅剩幾頁的評估報告摘要,邁步走向那間最大的會議室。林薇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後,手中的錄音筆再次悄然開啓。
會議室裏氣氛凝重。長條會議桌的一端,以管理人張主任爲首,坐着七八名調查組成員,有法院的幹部,有審計事務所的會計師,有評估機構的專家,個個面色嚴肅。另一端則空着,顯然是留給廠方人員的。
看到聖欽和林薇進來,張主任扶了扶金絲眼鏡,眼神銳利而充滿審視,率先發難,語氣冰冷:“聖先生,你來得正好。根據債權人舉報和我們初步核查,昌榮廠在申請破產保護前後,存在多處資產流向不明、程序存疑的情況,尤其是涉及一批所謂‘廢棄樣品’的轉移,以及流水線的緊急處置。請你立刻做出解釋!否則,我們將不得不申請采取強制措施!”
開場就是高壓,直指核心!
錢衛國嚇得臉色發白,冷汗直冒。
聖欽卻從容不迫地在對面坐下,將手中那幾頁報告輕輕放在桌上,迎上張主任的目光,語氣平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張主任,各位調查組的同志,首先,我代表昌榮廠歡迎並完全配合諸位的調查。關於資產處置,所有流程均有據可查,合法合規。至於您提到的‘廢棄樣品’……”
他微微一頓,拿起那幾頁報告:“我認爲,用‘廢棄’這個詞,是對昌榮廠遺留資產價值的嚴重誤判,也是對債權人利益的潛在損害。”
“哦?”張主任嗤笑一聲,帶着不屑,“一些堆在破倉庫裏的垃圾,還能有什麼價值?難道比那三條流水線還值錢?”
“在某些維度上,是的。”聖欽的回答斬釘截鐵。他將報告推向桌子中央,“這是我們聘請的獨立第三方技術評估機構,對昌榮廠部分遺留技術樣品做出的初步價值評估摘要。請過目。”
張主任將信將疑地拿起報告,旁邊的幾位專家也湊過來看。
起初,他們臉上還帶着輕蔑和懷疑,但隨着目光掃過那些驚人的估值數字和核心結論,他們的表情逐漸變了。懷疑變成了驚愕,驚愕變成了難以置信,最後化爲了濃濃的震驚和嚴肅!
“柔性傳感……估值過億?”
“超強耐磨纖維……性能數據確實驚人!”
“這……這些真的是從昌榮廠那些……那些廢料裏評估出來的?”一位評估專家忍不住失聲問道,聲音都變了調。
“樣本來源清晰可溯,評估過程嚴謹客觀。”聖欽平靜地確認,“事實上,正是意識到了這些被埋沒技術的巨大潛在價值,我們才采取了緊急措施,將其轉移到安全的專業實驗室進行保護和研究,防止其在混亂中損毀或被不當處置。這絕非‘非法轉移資產’,恰恰相反,這是對債權人資產最負責任的最大化保全行爲!”
他一番話,有理有據,瞬間將“非法轉移”的指控扭轉成了“資產保全”的功績!
張主任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反復看着那幾頁報告,又看看身後專家們確認的眼神,知道這份評估報告的分量極重。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昌榮廠的價值評估就要徹底推倒重來!之前所有的清算方案都成了笑話!
“即便如此,程序上……”張主任還想在程序上找茬。
“程序上,我們正在補辦一切必要手續,並願意接受最嚴格的監督。”聖欽打斷他,語氣強硬起來,“但我想提醒張主任和各位,當前的首要任務,是最大限度地保全和發掘昌榮廠的資產價值,而不是拘泥於繁瑣的程序,錯失良機,甚至可能讓這些價值連城的資產因保管不善或……其他原因而損毀貶值。”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張主任,仿佛在暗示昨晚那輛神秘的黑色轎車。
張主任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似乎有些心虛,氣勢頓時弱了幾分。
聖欽趁熱打鐵:“至於流水線的處置,初衷同樣是防止資產快速貶值。既然現在有了這份新的評估報告,證明了昌榮的其他價值,流水線的處置當然可以更加從容,尋求更優價格。但這需要時間,而時間,需要穩定的環境。”
他環視一圈調查組成員:“所以,我懇請調查組,在依法調查的同時,能支持昌榮廠盡快組建核心團隊,啓動新產品的研發試制。只有讓昌榮重新運轉起來,產生新的價值,才是對所有債權人最根本的負責!”
會議室內一片寂靜。調查組成員們交頭接耳,低聲議論,顯然被這份突如其來的評估報告和聖欽清晰有力的陳述打亂了陣腳。
張主任臉色鐵青,沉默了片刻,才勉強開口道:“這份評估報告,我們需要時間核實。在新評估完成前,昌榮廠的所有資產,包括你所說的那些技術,必須全部凍結,不得有任何處置!”
這算是暫時的讓步,也是程序上的堅持。
“可以。”聖欽爽快答應,“但我們要求派員參與後續的全面評估過程,確保評估的客觀公正。同時,核心團隊的組建和研發準備工作,不能停。這是昌榮能否重生的關鍵。”
經過一番激烈的爭論和拉扯,調查組最終勉強同意了聖欽的部分要求:資產暫時凍結待重新評估,但允許廠方在監督下進行核心人員登記和前期研發籌備工作。
第一回合交鋒,聖欽憑借那份關鍵的報告和冷靜犀利的應對,勉強站穩了腳跟,甚至扳回一城。
會議結束,調查組的人面色各異地離開,開始他們的核查工作。
錢衛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幾乎虛脫,看着聖欽的眼神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真正的敬佩。
“聖先生……太……太厲害了……”他語無倫次。
聖欽卻並未放鬆,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調查組的核查、債權人的壓力、內部的暗流,都遠未結束。
他走出會議室,來到走廊窗邊。樓下,得到消息的工人們再次聚集起來,翹首以盼,臉上寫滿了焦慮和期盼。
聖欽對錢衛國道:“去宣布吧。調查組同意我們組建核心團隊,籌備新產品研發。願意留下的人,現在就可以開始登記,籌備組馬上開始工作。”
錢衛國此刻對聖欽已是言聽計從,連忙點頭,小跑着下樓去了。
林薇站在聖欽身邊,看着樓下因爲消息宣布而再次騷動起來的人群,心情復雜。她看到希望重新在一些人眼中點燃,但也看到更多的猶豫和懷疑。
就在這時,一位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穿着洗得發白工裝的老工人,在一個年輕人的攙扶下,顫巍巍地擠過人群,朝着辦公樓走來。老人看起來年紀很大了,但眼神卻異常清亮,直直地望着樓上的聖欽。
“那是……退休多年的老廠長,周師傅!”旁邊有工作人員低聲驚呼,“他怎麼會來了?”
老廠長周師傅在衆人的注視下,一步步艱難地走上樓梯,來到聖欽面前。他推開攙扶他的年輕人,仔細地、上下下地打量着聖欽,目光銳利得像能看透人心。
聖欽平靜地回望着他,沒有說話。
良久,老廠長周師傅忽然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裏飽含着太多的滄桑、無奈,最終卻化作了一種復雜的、帶着無盡感慨的嘆服。
他伸出布滿老繭和皺紋的手,重重地拍了拍聖欽的手臂,聲音沙啞卻清晰:
“好……好啊……”
“砍掉該砍的,保住該保的。眼裏有刀,心裏有光。”
“昌榮交給你……我老頭子……服氣了!”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在年輕人的攙扶下,又顫巍巍地、卻異常堅定地走下了樓,消失在人群中。
走廊裏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
老廠長!那是昌榮廠曾經真正的靈魂人物,技術出身,一輩子撲在廠裏,德高望重,卻在晚年因理念不合被排擠退休。他的認可,含金量遠超任何人的褒獎!
錢衛國張大了嘴巴,看着老廠長離去的背影,眼圈忽然有些發紅,仿佛想起了什麼,又羞愧,又激動。
林薇也被深深觸動。她看到聖欽那萬年冰封般的臉上,似乎也因老廠長那幾句簡單的話,而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波瀾。那是一種被真正懂行的人理解的波動。
然而,這難得的、帶着暖意的認可時刻,並未持續多久。
聖欽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實驗室技術主管的加密號碼。
他按下接聽鍵,只聽了一句,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什麼?確定嗎?”他的聲音壓抑着震驚。
電話那頭傳來技術主管急促慌亂的聲音:“確定!剛剛收到的匿名快遞!裏面是……是半本原始實驗記錄!正是缺失的那部分關於相變纖維的!上面還有……還有血指印!隨包裹還有一張打印的字條……”
技術主管的聲音帶着恐懼,幾乎哭出來:
“字條上寫:‘遊戲開始。下一個,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