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銀灰色的避難所內回蕩,帶着非人的精確感,每一個音節都敲打在我們緊繃的神經上。
“歡迎來到‘零號避難所’,覺醒的瑕疵者們。”
我們五人——傷痕累累,滿身污泥,驚魂未定——僵在原地,像一群誤入精密儀器室的野蠻人。趙雷捂着胸口劇烈咳嗽,血沫濺在光潔無塵的地板上,顯得格外刺目。蘇婉緊緊抓着李麗的胳膊,眼睛驚恐地掃視着這個過於“幹淨”的空間。周教授癱軟在地,似乎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而我,手中緊緊攥着那枚剛剛開啓了生路的、缺角的金屬吊墜,心髒狂跳,既因爲死裏逃生,更因爲這個聲音直接點破了我們的身份。
“你是誰?”我對着空氣嘶聲問道,聲音因爲脫力和緊張而沙啞不堪。
“‘渡鴉’。”合成音平靜地回答,“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渡鴉’留在此地的交互界面。你們可以稱我爲‘界面’。”
屏幕上的烏鴉圖騰微微閃爍了一下。
“識別到多人生理指標急劇惡化。建議立即接受醫療處理。醫療單元已啓動。”
房間一側的金屬牆壁無聲滑開,露出一個內置的、看起來科技感十足的醫療艙,旁邊還有一張鋪着白色無菌單的床和各種我們叫不出名字的儀器。
“趙雷,先過去!”我立刻喊道。他的傷勢最重。
趙雷猶豫了一下,看向我和那個醫療艙,眼神裏充滿警惕。
“如果它要對我們不利,我們早就死了。”李麗低聲道,她的觀察力判斷出這裏的設備遠超楚安診所的級別,而且目前沒有感知到惡意。
我們攙扶着趙雷躺上醫療床。機械臂自動探出,掃描他的身體,發出柔和的藍光。噴霧消毒,注射止痛劑和抗生素,甚至開始用某種激光設備處理他內腑的損傷。過程高效、快速、毫無情感,卻讓我們第一次感到了實實在在的安全。
接着是昏迷的周教授,他被放入那個醫療艙,透明的艙蓋合攏,淡綠色的液體緩緩注入,各種傳感器貼附在他身體上。
我和李麗、蘇婉也處理了外傷,服用了抗生素。冰冷的營養液被遞到手中,補充着幾乎耗盡的體力。
在這個過程中,“界面”的聲音偶爾會響起,進行簡短的說明或提示,語調始終平穩無波。
處理完傷勢,我們癱坐在金屬椅上,捧着溫熱的營養液,看着周教授在醫療艙裏呼吸趨於平穩,趙雷沉沉睡去,才有了一種真正活過來的虛脫感。
“你……你說你是‘渡鴉’的界面?”李麗嚐試與它交流,“‘渡鴉’本人呢?”
“‘渡鴉’本體位於不可告知坐標。此地爲備用應急節點及信息中轉站。”界面回答,“最後一次接收到‘渡鴉’本體主動信號,是在72小時之前。信號內容爲遭遇‘清道夫’高強度追擊,啓動緊急靜默協議。目前狀態:失聯。”
清道夫?是那些穿着特殊制服的、像剛才地下那只怪物一樣清理“失敗品”和“知情者”的人?
“楚安……心淵診所……‘搖籃’計劃……還有這個‘零號避難所’……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一口氣問出所有盤旋在腦海中的問題。
屏幕亮起,開始快速閃爍着大量信息流、圖表和模糊的影像碎片。
“‘搖籃’計劃,隸屬於‘永恒紀元’組織生物科技分支‘源基因’項目下的子項目。”界面開始敘述,聲音毫無起伏,卻揭示着令人戰栗的真相,“其表面宗旨爲:通過非侵入式神經編碼與記憶引導技術,消除人類心理創傷及精神疾病,構建更穩定、高效的社會形態。”
屏幕上出現楚安診所溫暖的內部畫面,以及一些“患者”治療前後對比的幸福笑容。
“其真實目的爲:大規模篩選並培育能夠穩定承載‘源編碼’的優質意識容器。所謂‘治療’,實則爲強度遞增的‘意識耐受力測試’與‘排異反應監測’。未能通過測試或產生嚴重排異者,標記爲‘廢品’,進行‘回收’——即提取殘留生物電信號及記憶碎片後,物理清除或傾倒至‘遺棄坑道’,如你們方才所經歷的區域。”
畫面切換,變成冰冷實驗室內的神經接口設備,以及大量復雜的大腦掃描數據流,其中一些數據流標紅並被打上“廢棄”標籤。最後是地下廢墟那恐怖的景象。
“成功通過初級測試,即產生‘良性變異’而非崩潰的個體,標記爲‘候選容器’,將被轉移至‘巢穴’,進行深度‘源編碼’覆蓋,旨在抹除原生人格,植入優化後的標準化‘體驗模板’,最終成爲服務於‘永恒紀元’特定目標的‘組件’。”
屏幕上出現一個巨大的、如同蜂巢般的結構示意圖,無數光點在其中流動,每一個光點都代表着一個被改造後的“組件”。
“楚安,代號‘育巢者’,負責‘搖籃’計劃第七前哨站(即你們所知的心淵診所)的日常運營與初級篩選。”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們不僅僅是實驗品,還是即將被格式化、被利用的“零件”!
“‘渡鴉’,”界面繼續道,“前‘永恒紀元’高級研究員,代號‘觀星者’,曾深度參與‘搖籃’計劃核心編碼工作。後因認知到計劃本質的反人類性及‘源編碼’不可控的‘畸變’風險,攜帶部分核心數據叛逃。‘渡鴉’致力於收攏、庇護並引導如你們這般產生‘良性變異’的‘覺醒瑕疵者’,尋找對抗‘永恒紀元’及‘源編碼’的方法。”
屏幕上出現了“渡鴉”可能的樣子——一個籠罩在陰影中的模糊身影,周圍環繞着數據流和那只烏鴉圖騰。
“本‘零號避難所’爲‘渡鴉’設立的衆多安全節點之一,儲備有基礎生存物資、醫療單元、有限的信息處理能力及針對‘搖籃’系統監控的屏蔽力場。你們手中的‘密鑰’——”界面聚焦在我手中的吊墜上,“是‘渡鴉’早期設計的後門權限之一,源自其叛逃時帶走的‘源編碼’初版測試樣本載體。它能激活部分廢棄的‘胚胎’時代基礎設施,例如方才那扇門。”
信息量巨大,我們消化了好一會兒。原來這吊墜是“源編碼”的樣本?是它讓我產生了“良性變異”,能抵抗楚安的催眠,甚至反向窺探?
“那個‘源編碼’到底是什麼?”我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權限不足。”界面冰冷地回答,“該信息涉及‘永恒紀元’最高機密及‘渡鴉’核心研究數據,需更高訪問權限或‘渡鴉’本體授權。”
又是權限!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楚安的人還在上面!‘清道夫’可能也在找我們!”蘇婉急切地問。
“根據最後接收到的外部監控信號(源自你們損壞的監聽設備殘留鏈接),”界面調出一個模糊的城市地圖,幾個紅點正在我們之前藏身的氣象站區域移動,“楚安的外勤小隊已定位地表入口。預計將在1小時27分鍾後突破並發現下行通道。‘清道夫’活動頻率在附近區域過去24小時內上升了300%,其目標優先級通常高於楚安小隊。”
壓力再次襲來。這裏也不絕對安全!
“避難所屏蔽力場能有效隔絕常規掃描及‘搖籃’系統的低強度探測。”界面補充道,“但無法長時間抵御‘清道夫’的特種感應設備或高強度定向物理挖掘。建議你們在恢復基本行動能力後,盡快轉移。”
“轉移?去哪裏?”李麗問。
屏幕地圖切換,顯示出城市地下管網的復雜結構,其中幾條線路被高亮標記。“‘渡鴉’預設了數條緊急撤離路線,通往其他備用節點或城市邊緣出口。但部分路線年久失修,且需要穿越‘遺棄坑道’或‘清道夫’巡邏區。風險系數極高。”
它提供了一份詳細的路線圖、所需時間和風險評估。每一條路都布滿荊棘。
“沒有……更安全的選擇嗎?”我看着還在醫療艙裏的周教授和熟睡的趙雷。
“存在一個理論上相對安全的選項。”界面停頓了一下,仿佛在計算,“根據‘渡鴉’失聯前最後上傳的加密日志片段,他懷疑‘永恒紀元’在本市存在一個未被記錄的‘搖籃’附屬設施,代號‘雛鳥’。該設施可能用於進行‘源編碼’的早期臨床測試或存放某種原始樣本,安保等級低於‘巢穴’和主要診所,且可能未完全納入主系統監控網絡。若能定位並潛入‘雛鳥’,或許能獲取關於‘源編碼’的更多信息,甚至找到暫時規避‘清道夫’追蹤的方法。”
屏幕上出現一個閃爍的問號,旁邊標注着“推測坐標範圍”,覆蓋了城市中一片老舊的工業區。
“然而,”界面冰冷地提醒,“該信息未經證實,推測坐標範圍過大,且潛入任何‘永恒紀元’設施均視爲最高風險行爲。成功率低於17.3%。”
是留在這個遲早會被發現的安全屋,是冒險穿越危機四伏的地下網絡,還是去搏一個虛無縹緲、風險極高的潛在據點?
選擇的沉重壓在我們心頭。
就在這時,醫療艙發出輕微的滴聲,周教授緩緩睜開了眼睛。經過治療,他的眼神似乎清明了許多。他看向屏幕上的坐標範圍,眉頭緊緊皺起,嘴唇翕動。
“……‘雛鳥’……我知道那個地方……”他的聲音依然虛弱,卻帶着一絲確定的痛苦,“那不是測試場……是……‘處理中心’……用於……處理早期……失敗的‘容器’……和……不聽話的‘零件’……”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仿佛回憶起了極其可怕的事情。
“……那裏……是地獄的入口……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