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體’的盛宴……已經開始了。”
“渡鴉”的聲音幹澀沙啞,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破了“源池”那令人窒息的寧靜。他坐在那個由廢墟堆砌的平台上,身形消瘦得仿佛一碰即碎,但那雙燃燒着生命最後火焰的眼睛,卻死死地盯着那片平靜得詭異的暗金色“池水”。
我們所有人僵在原地,被這句話蘊含的恐怖意味和眼前這片超越想象的景象所震懾。
“老板!你還活着!”雷激動地想上前,卻被“渡鴉”一個微弱的手勢阻止。
“時間……不多了……” “渡鴉”的目光掃過我們,最後落在我手中的吊墜上,“‘鑰匙’……果然帶來了變數……也加速了……進程……”
他艱難地抬起一只手,指向那片巨大的暗金色“池面”:“看……”
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我們看到“池水”深處,開始浮現出模糊的景象——不再是之前那種痛苦記憶的碎片,而是……城市!我們所熟悉的城市街景!人們如同往常一樣生活、工作,但他們的表情麻木,行動帶着一種詭異的同步感,仿佛提線木偶。景象不斷變化,顯示出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但那種被無形之力操控的感覺如出一轍。
“……‘母體’……正在將自己的感知……通過‘源編碼’網絡……覆蓋現實……”“渡鴉”的聲音帶着深深的無力感,“它將吞噬所有人的個體意識……將整個文明……化爲它延伸的……神經網絡……一場……沉默的……盛宴……”
這就是“永恒紀元”最終的、真正的目的?!不是改造,不是優化,是徹底的吞噬和同化!
“我們……該怎麼辦?”我的聲音因恐懼而發緊。
“盛宴之初……也是它最脆弱之時……”“渡鴉”的目光再次聚焦於吊墜,“它的‘意志’……正分散於億萬節點……核心深處的……防御……會出現……短暫的……空隙……”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竟是暗金色的、散發着微光的液體,仿佛他的內髒已經被“源池”的力量侵蝕。“……需要……一個……‘異物’……一個足夠強大……能刺痛它的‘瑕疵’……闖入它的‘心髒’……打斷……同化過程……”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要有人潛入“源池”深處,去執行這個自殺式的任務。
“怎麼進去?”獨眼龍盯着那片平靜得可怕的“池水”,眼神凶悍,“跳進去?”
“……‘鑰匙’……是通行證……也是……誘餌……”“渡鴉”看向我,“握着它……‘池水’會爲你……短暫分開……但也會……立刻……標記你……吸引所有……‘白細胞’……”
那就是死路一條!就算成功潛入,也會被瞬間撕碎!
“我去。”趙雷突然開口,聲音沉悶卻堅定,“老子爛命一條,夠硬!能多拖一會兒是一會兒!”
“不!”我立刻反對。但看着趙雷那雙充滿死志和一絲解脫的眼睛,我的話堵在喉嚨裏。他或許是想用這種方式,去另一個世界陪伴他的兒子。
“我去。”周教授忽然也開口了,他掙扎着站直身體,眼中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異的、近乎虔誠的決絕,“我的罪……我來終結……這具身體裏……還有……最後一點……‘管理員’的……權限碎片……或許……能……幹擾它……”
“教授!”李麗驚呼。
“爭什麼爭!”獨眼龍暴躁地打斷,“媽的,要去一起去!攪他個天翻地覆!”
“不……”“渡鴉”緩緩搖頭,他的氣息越來越微弱,“人越多……‘母體’的……反應……越劇烈……機會……只有……一次……只能……一個人……”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我身上。
所有人都看向我。
手中的吊墜滾燙,仿佛在與下方的“源池”共鳴。那微弱的脈沖,不再是引導,而像是一種呼喚,一種宿命般的拉扯。
我是“鑰匙”的載體,我是那個最大的“變數”,我是被“源編碼”選中又排斥的“瑕疵品”。
“我去。”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平靜得讓自己都感到意外。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視死如歸。只有一種深深的、無法逃避的疲憊和……責任。
李麗抓住我的胳膊,嘴唇顫抖,卻說不出一句話。蘇婉無聲地流淚。趙雷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量大得讓我踉蹌了一下。獨眼龍罵了一句髒話,別過頭去。雷和他的手下,向我行了一個奇怪的、類似軍禮的姿勢。
周教授看着我,眼神復雜,最終化爲一聲長長的嘆息。
“拿着……這個……”“渡鴉”用盡最後力氣,從懷裏掏出一個微小的、類似U盤的金屬物體,遞給我,“……裏面是……‘逆熵’協議……找到……‘心髒’……插入……任何……接口……剩下的……交給……命運……”
我接過那冰冷的金屬體。
“渡鴉”的頭緩緩垂下,眼中的火光徹底熄滅,身體如同風化的岩石般,悄無聲息地崩解,化爲了一捧灰燼,飄散在這虛無的空間裏。
他就這樣消失了。
沒有時間悲傷。
我最後看了一眼我的同伴們,將他們每一個人的臉刻進腦海裏。然後,我握緊吊墜和那個冰冷的“逆熵”協議,轉身,向着那片無邊無際的暗金色“池水”,邁出了腳步。
當我踏上那看似實質的“池面”時,奇跡發生了。
腳下的“池水”如同擁有生命般,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向下的、由不斷流動的數據光和凝固意識構成的階梯。階梯深不見底,通向無法想象的幽暗。
與此同時,整個“源池”空間猛地一震!
那原本平靜的“池面”瞬間沸騰!無數暗金色的觸手、以及之前那種由觸須和金屬構成的“白細胞”,從四面八方、從“池水”深處,瘋狂地向我涌來!它們發出無聲的咆哮,帶着毀滅一切的滔天怒意!
“走!!”獨眼龍的咆哮聲從身後傳來!
緊接着是震耳欲聾的開火聲!能量武器和實彈的光芒在我頭頂交織成一片火力網,暫時阻擋了最先沖來的怪物!
我沒有回頭,沿着那條爲我開辟的階梯,向下狂奔!
身後的槍聲、爆炸聲、怪物的嘶吼聲迅速變得遙遠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階梯兩側是流動的、閃爍着無數景象的“池壁”,那些被同化城市的畫面飛速掠過,伴隨着億萬人麻木的低語,沖擊着我的感官。
向下,不斷向下。
吊墜越來越燙,幾乎要灼傷我的手掌。那“逆熵”協議也在微微震動。
不知跑了多久,階梯終於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個巨大的、空曠的、如同心髒心室般的空間。
空間的中心,懸浮着一顆巨大無比的、緩緩搏動的……光卵。
它由純粹的光芒構成,表面流淌着無法理解的、復雜到極致的能量紋路。它每一次搏動,都散發出那種浩瀚、冰冷、如同星空般的意志,但同時,我也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協調的波動,像是某種裂痕,或者……痛苦?
這就是“母體”的心髒?
在光卵的下方,有一個小小的、由某種晶體構成的平台,平台上有一個接口,似乎正對應我手中的“逆熵”協議。
無數的“白細胞”和暗金色觸手正從後方和上方涌來,獨眼龍他們的火力網眼看就要崩潰!
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我沖向那個平台!
越靠近光卵,那股浩瀚的意志壓迫感就越強,仿佛整個宇宙的重量都壓在我的靈魂上!我的意識開始模糊,身體像要分解,無數混亂的意念試圖涌入我的大腦!
手中的吊墜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仿佛在對抗着這種侵蝕!
我撲到平台前,舉起那個冰冷的“逆熵”協議,向着接口猛地插下!
就在協議即將接除接口的瞬間!
時間……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聲音消失了,所有動作停止了。涌來的怪物僵在半空,爆炸的火光凝固如雕塑。
一個意識,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平靜,古老,冰冷,不帶任何情感,卻蘊含着無法形容的力量。
【爲何反抗?】
是“母體”!
【歸一即是圓滿。紛爭即是痛苦。汝等皆是吾延伸,回歸即是宿命。】
它的意念如同潮水,帶着令人難以抗拒的邏輯和誘惑。個體意識的脆弱、痛苦、孤獨……與融入偉大存在的永恒、寧靜、全知相比,似乎確實不值一提。
【汝手中之物,亦源於吾。何以傷吾?】
我看着手中熾熱的吊墜,它源於“母體”,是它力量的一部分。
【放棄抵抗。融入永恒。此乃進化終點。】
巨大的疲憊感和虛無感襲來。掙扎了這麼久,失去了這麼多,真的有意義嗎?或許“母體”是對的……
不!
我想起了李麗觀察入微的眼睛,趙雷沉默的守護,蘇婉脆弱的勇氣,周教授痛苦的贖罪,獨眼龍暴躁下的義氣,雷的忠誠,甚至“渡鴉”燃盡最後的算計……
我想起了父母可能還在某處,保持着對我的記憶……
那些真實的、瑣碎的、充滿了痛苦卻也閃耀着微光的瞬間,那些屬於“人”的瑕疵和不完美,忽然變得無比珍貴。
“因爲……”我用盡全部意志,對抗着那浩瀚的意念,發出了微弱的、卻屬於自己的聲音,“……我們會哭,會笑,會害怕……也會勇敢……這很疼……但這才是……活着!”
凝固的時間瞬間恢復!
“逆熵”協議猛地插入了接口!
咔嚓!
一聲清脆的、仿佛玻璃碎裂的聲響,從巨大的光卵內部傳來!
緊接着,一道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裂痕,在光卵表面迅速蔓延!
【■■■■■——!!!】
無法形容的、並非聲音的尖銳嘶吼充滿了整個空間!那不再是浩瀚的意志,而是最原始的、受創後的劇痛和暴怒!
整個“心髒”空間開始劇烈崩塌!凝固的暗金色“池水”開始瘋狂倒灌!那些“白細胞”和觸手瞬間失去了秩序,瘋狂地扭曲、爆炸!
我被巨大的能量沖擊波猛地掀飛出去!
在空中,我看到那顆巨大的光卵,正被那道不斷擴散的黑色裂痕迅速吞噬!光芒變得極不穩定,瘋狂閃爍!
“……夠本了……”我腦海裏閃過最後一個念頭,意識陷入無邊的黑暗。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又仿佛只是一瞬。
我感覺到劇烈的顛簸和轟鳴。
艱難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輛高速行駛的、破爛不堪的地下運輸車後艙裏。李麗、蘇婉、趙雷、周教授、獨眼龍、雷……他們都在,個個帶傷,狼狽不堪,但都活着。
車窗外,是不斷崩塌的隧道,身後是瘋狂追來的、但似乎失去了一致目標的“白細胞”和“清道夫”。
“媽的……小子……你居然……活着出來了……”獨眼龍看到我醒來,咧開一個難看的笑容,嘴裏都是血。
“……‘母體’……”我艱難地發聲。
“……震蕩……受創……同化……停止了……甚至……出現了……逆轉……”周教授斷斷續續地說,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震撼,“……你……做到了……”
我們成功了?至少暫時成功了。
運輸車沖出一個巨大的出口,重新回到地表。
外面……依舊是黑夜,但天空中的那些詭異紅點(“天罰”飛行器)似乎陷入了混亂,有些甚至互相攻擊。城市中,那些原本麻木行走的人們,很多癱倒在地,或者茫然地環顧四周,仿佛大夢初醒。
“逆熵”協議……似乎不僅重創了“母體”,也暫時瓦解了它對現實的控制。
但天空盡頭,那顆巨大的、破裂的暗金色光卵虛影一閃而逝,伴隨着一聲無聲卻充滿無盡怨毒的咆哮,緩緩沉入地底深處。
它沒有死。只是受了傷,陷入了沉睡。
仇恨,已經種下。
車輛停在一條荒蕪的河邊。我們互相攙扶着下車,看着遠處陷入混亂但又隱隱透出一絲生機的城市,恍如隔世。
沒有人說話。巨大的疲憊和悲傷籠罩着所有人。
路還很長。“永恒紀元”並未完全瓦解,“母體”終將歸來。而我們這些“瑕疵者”,將不得不在這片廢墟上,繼續掙扎,尋找希望。
我低下頭,看着手中那枚已經徹底暗淡、布滿裂紋的吊墜。
它不再是鑰匙,變成了一個普通的、破碎的紀念品。
李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遠方,地平線上,透出了一絲微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