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鶯”的摩托車引擎聲在死寂的工業區裏顯得格外刺耳。我們開着傷痕累累的皮卡，載着救命的藥品和昏迷的趙雷，緊跟在她後面，神經依舊緊繃。剛剛經歷的伏擊與反殺，以及這個突然出現的、槍法如神的女人，都透着濃濃的不確定感。
她帶着我們拐進一個更加破敗的區域，最終停在一個巨大的、早已廢棄的污水處理廠門前。鏽蝕的鐵門上掛着巨大的鎖鏈，但她只是在一個不起眼的控制盒上快速操作了幾下，側面的一個小門就悄無聲息地滑開了。
裏面是更加濃重的潮溼和消毒水味道。空間巨大而空曠，巨大的沉澱池早已幹涸，只剩下厚厚的污垢。但一些地方被改造過，拉起了隔斷，亮着昏暗的燈光，甚至能看到一些簡單的生活痕跡。
這裏顯然是一個據點，而且看起來存在了不短的時間。
幾個穿着和夜鶯風格類似、混搭着實用與破爛的人影在陰影中閃動，警惕地打量着我們，手中的武器毫不掩飾。
“別緊張，菜鳥們。”夜鶯停好車，摘掉頭盔，露出一頭利落的短發和一張帶着野性美的臉，“這裏是‘鼴鼠坑’，算是……咱們這種見不得光的人的一個歇腳點。”
她領着我們穿過一片由舊集裝箱改造的居住區，來到一個相對幹淨、由原來廠區辦公室改造成的醫療點。裏面設備看起來陳舊，但出乎意料地齊全，甚至有一個小型無菌手術台。
一個穿着沾滿污漬白大褂、頭發亂糟糟、戴着護目鏡的男人正背對着我們，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調，擺弄着一套看起來就令人心驚肉跳的外科手術器械。
“瘸子，來活兒了！重病號！”夜鶯喊了一嗓子。
那男人轉過身，護目鏡後的眼睛掃過我們，最後落在擔架上氣息奄奄的趙雷身上，吹了聲口哨：“嚯！這哥們兒快成破布娃娃了！哪兒撿來的？”
“少廢話，能救嗎？”夜鶯直接問。
“瘸子”醫生湊上前，粗略檢查了一下趙雷的傷勢，皺了皺眉：“失血過多，嚴重感染，內出血……麻煩得很。不過……”他看到了我們帶來的醫療箱，眼睛一亮，“有這些好東西，倒是可以拼一把。按規矩，先付賬。”
獨眼龍臉色一沉。夜鶯卻笑了笑，拋過去一個小袋子，裏面發出金屬碰撞聲。“‘渡鴉’的賬，記他頭上。”
“瘸子”掂量了一下袋子，滿意地點點頭：“成交！閒雜人等外面等着！你，還有你（他指了我和李麗），留下當助手！消毒，戴手套！”
手術進行了幾個小時。外面，獨眼龍和雷的人警惕地守着。蘇婉坐立不安。周教授被安置在角落的一張行軍床上，依舊昏昏沉沉。
我和李麗在“瘸子”醫生又快又狠卻又異常精準的操作下打下手，遞器械，擦汗，看着趙雷的身體被打開又縫合，心驚肉跳。這個醫生雖然嘴賤，但手藝確實沒得說。
終於，“瘸子”縫完最後一針，長出一口氣：“命暫時搶回來了。但能不能挺過去，看他自己的造化。推觀察室去！”
我們將趙雷送入旁邊的隔間，給他掛上輸液瓶和監控儀器。
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來。但我們還不能休息。
夜鶯拎着幾瓶合成營養液走過來，遞給我們：“聊聊？”
在醫療點外一堆廢棄管道上坐下，我們簡單交換了信息。我告訴了她“雛鳥”、“源池”的經歷以及“母體”的暫時沉寂。夜鶯則告訴我們地面的情況。
“‘母體’宕機，上面徹底亂套了。”夜鶯灌了一口營養液，“‘永恒紀元’明面上的架構差不多癱了，有點權力的都在搶地盤、搶資源。那些被輕度洗腦的傻白甜醒了，正在哭爹喊娘或者加入新的搶劫團夥。‘清道夫’和‘天罰’大部分瘋了，見人就咬，或者自我分解了，但還有一小部分……似乎進化了，更難纏。”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嚴肅：“更麻煩的是，以前被‘永恒紀元’壓着的各路牛鬼蛇神都冒出來了。像剛才那種掠奪者算普通的，還有一些信仰‘母體’的瘋子邪教，覺得它是神，現在正到處抓人想搞血祭把它喚醒。另外幾個大點的‘遺棄者’團體也在搶地盤，手段不比掠奪者軟多少。”
一個比原來更混亂、更殘酷的世界正在形成。
“‘渡鴉’……他還安排了什麼？”李麗問道。
夜鶯搖搖頭：“那家夥神神叨叨的，跟我也是單線聯系。最後一條消息就是讓我留意工業區這邊的動靜。不過……”她看向醫療點裏昏睡的周教授，“那個老家夥……有點意思。他剛才念叨的坐標很精準，那種級別的安全屋，可不是一般‘瑕疵者’能知道的。”
正說着，裏面負責照顧周教授的蘇婉突然驚慌地跑出來：“教授他……他又開始說奇怪的話了！這次……很嚇人！”
我們立刻沖進去。
只見周教授依舊閉着眼躺在床上，但身體劇烈地抽搐，額頭上青筋暴起，嘴巴快速開合，用一種極其急促、混合着電子音和人類恐懼的語調反復嘶吼：
“……協議7-阿爾法……啓動失敗……冗餘清除……啓動！坐標：三角洲區域……所有……所有‘殘次品’……不穩定因子……物理清除……執行單位：‘清道夫’原型機……收割者……蘇醒……蘇醒！”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極致驚恐！
“……它們醒了！它們來了！快跑！！！”
喊完最後一句，他猛地咳出一口發黑的血液，徹底暈死過去。
醫療點內一片死寂。
“協議7-阿爾法？冗餘清除？”“瘸子”醫生皺緊了眉，“‘收割者’？這又是什麼鬼東西？”
夜鶯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我知道‘三角洲區域’……是‘永恒紀元’最早建立的一批‘淨化區’代號之一……就在這片工業區地下！如果他說的是真的……”
她的話還沒說完！
嗚——嗚——嗚——！！！
一陣低沉、壓抑、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警報聲，突然通過地下管道和金屬結構，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與此同時，整個“鼴鼠坑”據點所有的燈光猛地一暗，電壓變得極不穩定！
“不好！”夜鶯猛地跳起來，“是最高級別的淨化警報！只有在清除最高優先級目標時才會啓動！它覆蓋所有舊網絡頻道！”
她沖到一台老舊的終端前，飛快地操作着，試圖接入外部監控。
屏幕上雪花閃爍，偶爾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面——幽深的地下通道裏，一個個原本處於休眠狀態的、更加龐大、更加猙獰的金屬艙體正在緩緩開啓！裏面站起來的，不再是穿着制服的“清道夫”，而是一種更加接近人形、但全身覆蓋着厚重黑色裝甲、手臂被改造成巨大旋轉利刃或能量炮管的殺戮機器！它們的電子眼閃爍着冰冷的紅光！
“收割者……”夜鶯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清道夫’的原型機……真正的戰爭機器……據說因爲無法區分‘目標’和‘非目標’、容易失控而被封存了……”
屏幕畫面又一閃，出現了地面城市的俯瞰圖！只見數個區域的地面突然裂開，升降平台升起，數十台這樣的“收割者”邁着沉重的步伐走上街頭！它們無視任何活物，無論是驚慌的人群、掠奪者、還是失控的普通“清道夫”，只要進入射程，一律用狂暴的火力撕成碎片！真正的無差別屠殺！
“‘冗餘清除’……”我渾身冰涼，“‘母體’沉寂前……啓動的最後協議……它要把所有不受控制的、可能威脅到它的‘不穩定因素’……包括我們……包括所有‘瑕疵者’……甚至所有可能產生‘瑕疵’的人類……全部清除！”
這才是真正的盛宴之後的“清理餐桌”！
“走！必須立刻離開這裏！”獨眼龍咆哮道，“這鬼地方肯定在清除名單上！”
仿佛是爲了印證他的話，據點深處突然傳來一聲劇烈的爆炸和慘叫！緊接着是狂暴的槍聲和那種令人牙酸的金屬切割聲！
“收割者”已經找到這裏了！它們從地下管網直接鑽了進來！
“從備用通道走！”夜鶯反應極快，一把扛起昏迷的周教授，“‘瘸子’，帶上能帶的藥品！其他人跟我來！”
我們撞開醫療點後牆的一扇僞裝門，沖進一條狹窄的應急通道。身後，爆炸聲、槍聲、人類的慘叫聲和那種收割者特有的、引擎轟鳴般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通道盡頭是通往地面的一個隱蔽出口。我們爬出來，發現外面已經是一片火海！好幾台“收割者”正在街區上肆虐，用能量炮和旋轉利刃摧毀一切可見的活物和建築！
一輛破舊的裝甲運兵車猛地刹停在我們面前，車門打開，是雷和他的手下！“上車！”
我們手忙腳亂地把傷員塞進車裏。夜鶯則跳上車頂，操起一挺焊在上面的重機槍，對着追來的一個“收割者”瘋狂掃射！子彈打在它的裝甲上濺起一串火花，只是稍微延緩了它的腳步！
“釘子！開車！往西邊沖！那邊有個地下交通樞紐，結構復雜，能躲一下！”夜鶯在車頂大喊。
裝甲車咆哮着在燃燒的街道上橫沖直撞，不斷避開肆虐的“收割者”和四處逃散的人群。車頂的夜鶯和車裏的其他人不斷開火，勉強擊退靠近的敵人。
我看着窗外的末日景象，心髒冰冷。這就是我們掙扎求來的結果？從一個地獄，跳進另一個更深、更徹底的地獄？
“母體”甚至不需要親自蘇醒，它留下的自動殺戮程序，就足以將整個世界拖入血海。
一直昏睡的趙雷似乎被顛簸和爆炸聲驚醒，他虛弱地睜開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們，嘶啞地問：“……哪……？”
“別問，省點力氣。”我按住他。
他艱難地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媽的……動靜……挺大啊……”
裝甲車猛地一個急轉彎，沖下一個斜坡，撞開一道鐵絲網，駛入一個巨大的、漆黑的地下火車站台。
暫時甩掉了追兵。
車輛在黑暗中停下，只剩下引擎的餘溫和我們粗重的喘息。
黑暗中，無人說話。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爆炸聲和收割者引擎的轟鳴，提醒着我們，這場清洗，才剛剛開始。
我們砸碎了宴會的餐桌，卻放出了更加恐怖的獵犬。
在這片廢墟之上，生存，變成了更加血腥和直接的遊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