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阜貴眯着眼,看何雨水那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門洞陰影裏,鼻子裏輕哼一聲,慢悠悠擰緊了小噴壺的蓋子。
“孩他爸,剛才是雨水?”裏屋門簾一掀,三大媽楊瑞華探出半個身子,瘦削的臉上寫滿了窺探後的精明,
“她今兒個不是該補課?咋又牽着賈家那猴崽子出去了?”
“哼,還能爲啥?”閻阜貴撇撇嘴,拿起窗台上那塊用得邊角都發毛的軟布,開始小心翼翼地擦拭茉莉花葉上的灰塵,仿佛那幾片蔫頭耷腦的葉子是什麼稀世珍寶,
“秦淮茹又有‘事’了唄。傻柱點頭,雨水就得‘懂事’。”
“嘖嘖,”三大媽咂咂嘴,縮回身子,聲音從門簾後傳出來,帶着一股酸溜溜的算計,
“這賈家,可真會使喚人。雨水那丫頭眼看要考學了,這不是耽誤人前程嗎?
傻柱也是,自己妹子不上心,胳膊肘盡往外拐。”
“往外拐?”閻阜貴嗤笑一聲,眼鏡片後閃過一道微光,
“他那叫沒腦子!幫扶賈家?純屬肉包子打狗!
你看吧,現在貼人貼飯,將來能落着好?
秦淮茹精得跟什麼似的,賈張氏潑辣成啥樣了?能讓他占了便宜去?哼,賠本買賣!”
他擦完葉子,又端起花盆,對着光仔細檢查土壤的溼度,那專注的神情,仿佛在鑑定一件古玩。
“要我說啊,”三大媽的聲音又飄出來,帶着她特有的、仿佛什麼都算得很清的語調,
“這院裏,也就咱們家過得明白。該摳就得摳,該算就得算。
解成他們幾個,我可都教得好好的,出去吃不了虧。”
“那是!”閻阜貴臉上露出些許得意,放下花盆,背着手在小院裏踱了兩步,
“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咱家這日子,不就是靠這點算計過起來的?”
他踱到牆角那幾盆長勢稍好的月季前,壓低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屋裏的老伴聽:
“別看我整天伺候這些花兒朵兒,不當吃不當喝的。
嘿,趕明兒等它們開爆了盆,修剪下來的枝條,扦插活了,拿到鴿子市去,一盆也能換幾個雞蛋錢。
這細水長流的進項,院裏誰想得到?”
這就是閻阜貴的底氣來源之一。
他明面上是工資三十七塊五的窮酸小學老師,整天爲了一分一厘跟鄰居算計,顯得摳摳搜搜。
可暗地裏,他這“勤快”養花、 “廢物”利用的本事,加上平日裏東摳一點西省一筆,零零碎碎攢下的私房錢,恐怕比南鑼鼓巷許多雙職工家庭都厚實。
只是他藏得極好,從不顯山露水,永遠哭窮,永遠算計,永遠是一副“咱們院裏就數我老閻家最不容易”的模樣。
“過日子啊,”他最終總結道,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着清晨的光,看不清眼神,
“就得像我這養花一樣,得盤算,得精細。
一步算錯,滿盤皆輸。
像傻柱那樣?哼,遲早有他哭的時候!”
說完,他不再理會門外的事,心思又全回到了他的花花草草上,仿佛那才是他整個世界最緊要、最值得精打細算的營生。
閻阜貴正眯着眼,小心翼翼地給一株月季修剪殘枝,心裏盤算着這茬花能扦插多少盆、換多少雞蛋,全然沒注意到四合院門口那道冰冷銳利的目光。
何江海如一杆標槍般立在門樓陰影下,洗得發白的軍裝襯得他肩背挺拔如山嶽。
十年烽火淬煉出的殺氣尚未完全斂去,讓路過早起倒痰盂的婦人都不敢抬眼多看,縮着脖子快步繞開。
他的視線越過前院,精準地釘在那個佝僂着腰、對着盆花精打細算的身影上。
閻阜貴。
何江海深邃的眼眸裏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這老摳,十年了,還是這副德性。
表面一副窮酸教師的模樣,眼鏡腿斷了拿膠布纏了又纏,衣服洗得發白,見天哭窮,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八瓣花,哄得全院人都以爲他閻家是院裏最揭不開鍋的困難戶。
笑話!
別人看不穿,他何江海在同仁堂當學徒那會兒就門兒清!
這閻老西,骨子裏流的就是算計的血。
明面上工資三十七塊五,暗地裏的營生多了去!
給學生開小灶補課,哪次不收錢?
美其名曰“辛苦費”,一分一厘算得比誰都精!
院裏這些花花草草,真當他全是陶冶情操?
扦插成活了,鴿子市裏一轉手,就是實實在在的進項!
細水長流,積少成多,比院裏許多吭哧吭哧上班的掙得都穩當!
還有他那山西人骨子裏的買賣經,倒騰些糧票、工業券,幫人寫寫信、算算賬,哪樣不來錢?
第一個買自行車,第一個攢收音機,後來風暴年間還能悄摸弄到電視機票……這叫窮?
這叫悶聲發大財!這叫揣着明白裝糊塗!
全院都被他這副可憐相騙了,唯獨他何江海,早就看透這老小子皮下那副貪婪算計的魂!
閻阜貴似乎感覺到後背有些發涼,下意識地直起腰,推了推眼鏡,狐疑地朝門口望了一眼。
陽光有些晃眼,門洞那裏光影模糊,他只隱約看到個高大的人影輪廓,看不真切,以爲是哪個早起溜達的鄰居,便也沒在意,畢竟兩手空空,有啥好看?
閻阜貴又低下頭,拿起小鏟子開始給他的寶貝花鬆土,嘴裏還兀自低聲嘟囔着:
“這土得鬆鬆,透氣才長得好……趕明兒又能分幾盆……”
何江海冷冷地看着他那一舉一動中透出的、浸入骨髓的算計勁兒,鼻腔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
這四合院,還是那股子熟悉的味道。
表面和氣,底下全是雞零狗碎的計算。
算計可以,可但凡算計到何家身上,那他媽的就是欠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