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阜貴正埋頭算計着那幾盆月季能帶來的收益,身後那沉穩迥異的腳步聲讓他心裏“咯噔”一下。
這步子,落地有聲,節奏分明,帶着一股子院裏人沒有的硬朗和……壓迫感?
他猛地直起身,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鏡,眯着眼回頭望去。
陽光恰好掠過門樓,將來人的輪廓勾勒得清晰起來。
一身洗得發白卻依舊筆挺的軍綠色戎裝,身姿挺拔如鬆,濃眉之下,一雙眼睛深邃銳利,正平靜地掃視着院落。
閻阜貴心裏飛快地撥起了算盤:軍人?看這氣度不像普通兵。
可這臉生得很,南鑼鼓巷這片有這號人物?
等等……這眉宇間,怎麼隱隱約約透着點說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在哪兒見過……
他臉上瞬間堆起那種慣有的、熱情又帶着幾分審慎的笑容,搓着手就迎了上去,腳步又快又輕,像生怕驚走了什麼似的。
“喲,這位……小同志?”閻阜貴試探着開口,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有管事大爺的權威,又不失對待“可能人物”的客氣,
“瞧着面生啊?是來找人?還是有啥事?
我是這院裏的三大爺閻阜貴,也是街道任命的聯絡員。
這院裏院外、各家各戶的情況,沒有我不清楚的!您要打聽什麼,問我就對了!”
他話說得漂亮,眼睛卻像探照燈似的,飛快地掃過何江海肩章(雖舊但依稀能辨出不是普通士兵)、雙手(空着?)、褲腿(沾着些許塵土,像是遠道而來),
心裏迅速評估着來人的價值和可能帶來的“麻煩”或“好處”,警惕性與算計幾乎同時拉滿。
這年頭,管事大爺兼着監測之責,但到了閻阜貴這兒,首要功能先得是“雁過拔毛,信息變現”。
何江海停下腳步,目光如沉水般落在閻阜貴那看似熱情實則精光閃爍的臉上。
十年了,這老摳見到生人第一反應還是這套,幾乎沒變!
媽的,也不知道哪個瞎了狗眼的給這癟犢子做管事大爺!
何江海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聲音平穩,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小閻,十年不見!
你這‘熱心腸’真他媽是一點沒變。
還是這麼下作,你他媽的真是丟了山西人的面皮!”
閻阜貴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搓着的手也停了下來。
小閻?!
閻阜貴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像是被無形的針扎了。
三句話,看着不怎麼髒,但是真特麼的比糞坑還髒,這同志真的是太過分了!!
“小閻”這稱呼,像揭開了陳年的疤,帶着一股子他早已遺忘的、被人居高臨下審視的屈辱感。
院裏現在誰不尊他一聲“三大爺”或“閻老師”?
哪怕是聾老太,也不敢這麼叫!
這小子算什麼東西?
閻阜貴心裏那叫一個不舒坦。
可當他撞上何江海那雙眼睛,所有的不忿瞬間凍住了。
那眼神,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深潭,底下卻仿佛沉着屍山血海的影子,銳利得能剝開他層層算計的皮,直刺到那點見不得光的小心思。
閻阜貴後頸窩倏地竄起一股涼氣,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江海?”
他喉嚨發幹,聲音擠出來都變了調,
“真是你?你…你沒…?”那個“死”字在他舌尖滾了滾,硬是沒敢吐出來。
眼前這人活生生站着,比十年前更硬朗,更駭人。
“如你所見,剛回來。”何江海語氣淡得像白開水,卻重得能砸進地裏。
閻阜貴腦子飛快地轉,驚懼過後,那深入骨髓的算計本能立刻抬頭。
沒死?還成了氣候?看這氣度,看這軍裝,怕是……撈着功了?復員回來,安置工作,工資待遇……
他臉上瞬間又堆起那副熱絡的笑容,只是這次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諂媚和試探,搓着手道:
“哎喲!真是江海!光榮復員!這是大喜事啊!天大的喜事!”
他聲音拔高,像是要讓全院都聽見:“必須得擺幾桌!好好慶賀慶賀!給咱們院添光彩啊!”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一副“我爲你着想”的模樣:
“我現在高低也是院裏管事的三大爺!這事兒交給我張羅!保準給你辦得風風光光,席面兒弄得豐盛、局氣!
絕對不落你們老何家的顏面!你看怎麼樣?”
他小眼睛裏閃着精光,心裏算盤打得噼啪響:
這操辦酒席,采買、人情、剩餘……裏外裏能撈多少好處?
還能趁機拿捏一下何家,讓這看起來混好了的何江海欠他個人情!穩賺不賠的買賣!
何江海靜靜看着他表演,嘴角那絲冷峭的弧度更深了。
到底是精於算計的,腦回路跟別人就是不一樣。
十年了,這老小子還真是一點沒變,聞到點腥味就想撲上來撕扯算計。
他往前踏了一步。
僅僅一步,那股在戰場上淬煉出的、凝練如實質的壓迫感驟然傾軋過去。
閻阜貴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呼吸一窒,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後面那些算計的話全堵在了嗓子眼,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何江海微微俯身,目光平視着閻阜貴那雙藏在眼鏡片後、寫滿驚惶與算計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砸落:
“小閻。”
他又重復了一遍這個稱呼,帶着毫不掩飾的敲打。
“我們何家的面子,什麼時候需要靠擺席來撐了?”
“我何江海回自己家,什麼時候需要你閻阜貴來張羅了?”
“收起你那套算計。”
“礙着我的眼,擋着我的路……”
何江海頓了頓,目光掃過閻阜貴瞬間煞白的臉,和他微微發抖的手,語氣森然:
“……我讓你那些花,一棵都活不成。”
說完,何江海一把將閻阜貴推開,“媽的,你這小輩,還瞎幾把叫我名字?滾!”
閻阜貴踉蹌着倒退了好幾步,手裏的花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濺起些許泥土。
他臉色灰白,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的襯衫,眼鏡片上都蒙了一層水汽。
直到那腳步聲遠去,他才猛地喘過一口氣,腿肚子一軟,差點癱坐在地。
還沒緩過勁兒來,何江海斥道,
“再看!把你丫的眼珠子挖了,也不看看老子誰,就想占便宜!”
閻阜貴驚恐地望着何江海消失的方向,心髒狂跳得像要炸開。
那不是十年前那個雖然狠但還有點少年意氣的何江海了。
那是……那是一個真正的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