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萬三踱步而入,目光掃過賬房內噤若寒蟬的衆人,最後落在蘇瑾玥身上,眼中掠過一絲驚訝:“瑾玥怎麼在這裏?身子可大安了?”
“父親!” 蘇明遠急忙上前,搶在蘇瑾玥之前開口,語氣帶着幾分急切,“妹妹剛好轉就四處走動,還跑到賬房來幹涉事務,兒子正勸她回房靜養呢!” 他刻意加重 “幹涉” 二字,試圖將蘇瑾玥置於 “越界” 的境地。
蘇萬三卻沒接他的話,反而轉向女兒,語氣平和:“哦?瑾玥對賬目有興趣?”
蘇瑾玥微微躬身行禮,聲音不卑不亢:“女兒路過賬房,見幾位先生對賬時面露難色,便多問了幾句。卻發現有幾筆漕運支出未歸入總賬,反而分散記在各鋪面的流水賬裏,以‘雜費’爲名隱藏起來,女兒覺得此舉不妥,恐會影響賬目清晰,便多嘴向哥哥詢問了。”
蘇萬三的眼神瞬間變了,他轉向周賬房,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嚴厲:“確有此事?”
周賬房雙腿一軟,“撲通” 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顫:“老爺恕罪!是... 是大公子吩咐的,說您近來身子不適,怕這些額外開支讓您操心,才讓我們分記在各鋪賬上的...”
“父親!” 蘇明遠急忙辯解,臉色漲得通紅,“漕運衙門新增了不少費用,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是怕您擔心,才想着先壓一壓,等月底一起跟您說...”
“夠了。” 蘇萬三抬手打斷他,聲音裏透着深深的疲憊,“你們都先出去,賬房的事稍後再說。瑾玥,你留下。”
衆人如蒙大赦,紛紛躬身退下。蘇明遠經過蘇瑾玥身邊時,狠狠瞪了她一眼,眼神裏滿是怨懟,仿佛在責怪她多管閒事。
賬房內只剩父女二人。蘇萬三在正中的太師椅上坐下,指尖輕輕叩擊着扶手,長長嘆了口氣:“你什麼時候學會看賬的?以前從未見你對這些感興趣。”
蘇瑾玥早有準備,語氣自然:“以前常躲在賬房外看父親處理賬務,偶爾也聽周先生講幾句記賬的規矩,自己偷偷琢磨過。這次落水後,病中無事,反而把以前模糊的道理都想通了些。”
蘇萬三定定地打量着她,眼神復雜 —— 眼前的女兒,似乎比落水前沉穩了許多,不僅敢開口問賬目,還能說出幾分門道,倒讓他有些刮目相看。“那你說說,從賬裏看出了什麼?”
“蘇家表面看着風光,實則現金流已經很緊張了。” 蘇瑾玥沒有繞彎子,直言不諱,“各鋪面的流水雖多,但淨利潤率一直在降,絲綢鋪上個月甚至還虧了些;倉庫裏的存貨積壓嚴重,周轉速度越來越慢;該收的貨款,很多商家都拖着不結,賬期越拉越長,可我們欠供貨商的錢,卻被催得越來越急。最嚴重的是漕運 —— 成本比去年漲了三成,可運輸效率反而低了,很多貨船都被無故拖延。”
她頓了頓,看着蘇萬三眼中漸濃的震驚,繼續道:“這種時候,不想着開源節流、理清賬目,反而把支出藏起來,就像給漏水的船蓋布,看着暫時沒事,實則只會讓漏洞越來越大,最後徹底沉掉。”
蘇萬三沉默了許久,指尖的叩擊聲漸漸停了。他苦笑一聲,語氣裏滿是無奈:“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敏銳。明遠要是有你一半的心思在生意上,我也不用這麼操心了...”
“父親,漕運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蘇瑾玥輕聲追問,這才是她最關心的核心。
蘇萬三沉吟片刻,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壓低聲音道:“上個月新上任的漕運御史李玉堂,胃口比前任大得多。明面上收的‘驗貨銀’‘快單費’只是小頭,暗地裏還要打點他的師爺、身邊的胥吏,甚至連他家的仆役都要孝敬。要是不按數給,我們的貨船就會被各種理由扣留、反復查驗,船期一誤就是十天半月,損失更大。”
“這些額外的支出,每月大概要多少?”
蘇萬三伸出三根手指,聲音沉重:“至少這個數,而且還在漲。李玉堂的人每隔幾天就會找新理由要‘孝敬’,根本填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