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逃離森林的王蒼旻帶着小黑來到了赤岩城。在路上,聽聞這城也有交易市場,王蒼旻迫不及待,想方設法地找到了引路之人。

城下的的地底,空氣是凝滯的、粘稠的,混雜着塵土、陳年靈礦渣滓,還有一種揮之不去的、類似鐵鏽和劣質丹藥混合的沉悶氣味。王蒼旻跟着前面那個引路的灰衣侍者,在狹窄曲折、僅容一人通過的甬道裏沉默前行。石壁上每隔數丈才嵌着一顆散發慘淡微光的螢石,光線晦暗得如同垂死之人的呼吸。

甬道仿佛沒有盡頭,只有單調重復的腳步聲在石壁間空洞回響,一下,又一下,敲打着緊繃的神經。不知拐了多少個彎,前方終於透出一片稍顯開闊的昏黃光亮,還夾雜着一種刻意壓低、卻又因衆多匯聚而顯得嗡嗡作響的人聲。

引路的灰衣侍者在一道沉重的、看不出材質的黑色石門前停住。他轉過身,一張臉在陰影裏模糊不清,聲音平板得沒有一絲波瀾:“暗影閣規矩,入內者,需隔絕神識探查,隱匿身份。”他遞過來兩張東西。一張是沒有任何花紋的純黑色面具,觸手冰涼,帶着一種隔絕靈識的奇異力量;另一張則是一枚材質不明的黑色玉牌,上面用某種暗紅的顏料寫着一個數字——“叁拾柒”。

王蒼旻默默接過,將冰涼的面具覆在臉上,瞬間,一種微弱的屏蔽感籠罩了頭面部。他握緊那塊冰冷的“叁拾柒”號牌,深吸了一口這地下渾濁的空氣,邁步踏入了那扇沉重的石門。

門後的景象豁然開朗,卻又籠罩在一種更深的壓抑之中。

這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空間,穹頂高聳,怪石嶙峋的洞壁被粗糙地開鑿過,形成了一圈圈向上延伸、如同巨大梯田般的看台。看台上影影綽綽坐滿了人,無一例外都戴着和他一樣的純黑面具,只能從身形、偶爾泄露的氣息去模糊判斷身份。所有人都沉默着,或是刻意壓低聲音交談,像一群蟄伏在黑暗中的幽靈。整個空間的光源都來自中央低窪處那個圓形的石台,幾盞造型猙獰、散發着慘綠火焰的石盆燈將台上照得一片慘綠,也映照出拍賣師那張塗了過多脂粉、在綠光下顯得異常慘白詭異的臉。

王蒼旻按照玉牌指引,在靠近底層、位置尚可的一處空位坐下。冰冷的石凳透着寒氣。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那些黑色的面具如同深淵的眼瞳,冷漠地回視着一切。空氣裏彌漫着貪婪、戒備、以及一種秘而不宣的緊張。

拍賣已經開始了一會兒。石台上,那位穿着繁復花紋長袍、嗓音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的拍賣師,正唾沫橫飛地捧着一件散發着微弱水靈氣的護身玉佩:“……深海寒玉髓所制!蘊含三疊水元陣,可擋築基後期修士全力一擊三次!諸位道友,行走荒原、探索秘境,多一層保障就是多一條命啊!起拍價,下品靈石八十塊!有沒有識貨的?八十塊一次……”

競價聲在幾個角落稀稀拉拉地響起,加價幅度也吝嗇得如同凡俗菜販子討價還價。王蒼旻靜靜看着,這些尋常的法器、材料,對他而言並無太大吸引力。他的心神,一半沉在懷中那塊貼身存放、此刻卻異常平靜的殘碑上,另一半則繃緊了弦,警惕地感知着周圍每一個細微的動靜。

一件件拍品流水般過手,有散發着血腥氣的妖獸材料,有記載着殘缺功法的玉簡,甚至還有幾件明顯帶着陰煞之氣的法器,引得幾個角落的氣息微微波動。拍賣師在綠油油的光線下賣力地表演着,尖利的嗓音在洞窟裏激起令人煩躁的回音。

時間在壓抑的競價和拍賣師聒噪的吆喝中緩慢流淌。終於,當一件鑲嵌着幾顆暗淡火屬性妖丹的法袍被一個甕聲甕氣的修士拍走後,拍賣師臉上那程式化的笑容忽然收斂了。他清了清嗓子,那尖利的聲音刻意壓低了幾分,卻帶着一種更強的穿透力,清晰地鑽入在場每一個戴着面具的耳朵裏:

“諸位貴客,接下來這件拍品,是本場倒數第二件,也是本閣費盡心思才從一處極其古老的遺跡深處帶出的‘奇物’!”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胃口,才猛地一揮手。

一個同樣戴着面具、氣息沉凝如山的黑袍侍者,雙手捧着一個尺許見方的暗紅色木盤,步伐沉穩地走上石台。木盤中央,覆蓋着一塊同樣暗紅色的絨布。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木盤之上。整個溶洞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連那些刻意壓低的交談聲也徹底消失,只剩下石盆中慘綠火焰跳躍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拍賣師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混合着敬畏與貪婪的復雜神色,猛地掀開了絨布!

巴掌大小的一塊東西顯露出來。

非金非玉,材質晦暗不明,表面布滿了極其古老、繁復、卻又斷裂得不成樣子的天然紋路,像被歲月和某種巨大力量狠狠撕裂過。它靜靜地躺在紅絨布上,沒有任何靈光外泄,乍一看毫不起眼,如同河灘上隨便撿起的頑石碎片。

然而,就在它暴露在慘綠光線下的刹那!

王蒼旻懷中的殘碑,毫無征兆地劇烈一燙!那感覺如此突兀而猛烈,仿佛一塊燒紅的烙鐵直接摁在了心口!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蒼茫、又帶着無盡悲愴的氣息,如同沉睡億萬年的洪荒巨獸被驚醒,狂暴地試圖沖出他的胸膛,與台上那塊殘片遙相呼應!

王蒼旻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才強行壓下了身體本能的震動。面具下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住台上那塊殘片。就是它!那共鳴如此清晰、如此強烈,遠超他之前收集的任何一塊!這絕對是玄穹碑文主體遺失的關鍵部分!它蘊含的秘密,直指棲霞山血案的源頭!

與此同時,他敏銳地察覺到,在溶洞的另外兩個角落,也幾乎同時傳來一絲極其隱晦、卻無法完全掩飾的氣息波動!

一股氣息陰寒刺骨,帶着濃鬱的九幽死氣和怨魂的嘶嚎,如同從地底最深處滲出的寒流,瞬間讓周圍幾個靠得近的修士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幽泉獄府!

另一股氣息則截然不同,帶着一種原始的、蠻荒的妖異之感,靈動卻又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野性壓迫,如同潛藏在密林深處的頂級掠食者——五色盟!

拍賣師似乎很滿意這種陡然緊張起來的氣氛,尖利的聲音再次拔高:“諸位請看!此物來歷已不可考,材質不明,其上紋路玄奧莫測,非今世所有!經本閣數位資深鑑寶師合力勘驗,雖未能破解其具體用途,但一致認定,此物年代之古老,遠超我等想象!其上殘留的天地道韻痕跡,更是精純無比!此乃真正的古修士遺珍,窺探上古之秘的鑰匙!”

他環視鴉雀無聲的場下,面具下的眼睛閃爍着精光:“‘無名古碑殘片’,起拍價——中品靈石,一千塊!”

嘶!

場下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連那些原本氣息沉凝的大人物們,也微微騷動起來。一千塊中品靈石!這足以讓一個中等修真家族傾家蕩產!僅僅爲了一塊用途不明、僅僅是“古老”的殘片?

短暫的死寂後,一個角落響起了競拍的聲音,帶着試探:“一千零五十。”

“一千一百。”另一個方向,一個略顯猶豫的聲音跟上。

價格在幾個並非來自幽泉獄府或五色盟的、純粹抱着撿漏或研究心態的修士間緩慢地攀升着,如同蝸牛爬行。顯然,高昂的起拍價和未知的用途,讓絕大多數人望而卻步。

當價格艱難地磨蹭到“一千三百塊中品靈石”時,競價的聲音幾乎停滯了。拍賣師臉上那層厚厚的脂粉似乎都因失望而有些垮塌。

“一千三百塊中品靈石,第一次!”拍賣師的聲音帶着明顯的催促和不甘。

王蒼旻知道,該出手了。他穩坐如山,舉起了手中的“叁拾柒”號牌,聲音透過面具,平靜無波,卻清晰地壓過了拍賣師的回音:“一千五百塊。”

一次性加價兩百!這手筆立刻吸引了全場目光,連拍賣師都精神一振。

短暫的沉默。就在拍賣師準備喊第二次時,一個聲音,如同用砂紙在生鏽的鐵器上摩擦,幹澀、嘶啞,帶着一股仿佛來自九幽黃泉的陰風,從王蒼旻左前方一個陰暗角落響起:“叁拾柒號?哼,一千七百塊。”是那個幽泉獄府的老者!

王蒼旻面具下的眉頭都沒皺一下,再次舉牌:“兩千塊。”

嘶啞的聲音立刻跟上,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惡意和志在必得:“兩千三百塊!”

王蒼旻心頭微沉。這老鬼加價幅度陡增,顯然是想用靈石壓人。他變賣材料和丹藥所得,加上自己多年的積蓄,極限大約在兩千八百塊中品靈石左右。

“兩千五百塊!”王蒼旻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舉牌的手卻微微繃緊。

“兩千七百塊!”嘶啞的聲音再次加價,而且直接加了兩百!那陰冷的氣息似乎鎖定了他所在的區域,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嘲弄和冰冷的威脅。

王蒼旻感覺懷中的殘碑因爲強烈的共鳴和對方那充滿惡意的氣息刺激,燙得幾乎要灼穿他的皮肉。他沉默了一瞬。就在拍賣師帶着一絲激動和期待喊出“兩千七百塊,第一次!”時。

一個截然不同的聲音,如同林間清泉撞擊山石,清脆、悅耳,卻又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妖嬈魅惑,如同毒蛇吐信,從王蒼旻右後方響起:“兩千八百塊。”

是那個五色盟的蒙面女子!

王蒼旻的心徹底沉了下去。最壞的情況出現了!這兩個對頭,不僅都在場,而且都對這個殘片勢在必得!兩千八百塊,已經觸及了他的極限!他飛快地在心中計算着身上所有能立刻變現的物品價值,臉色凝重。

整個溶洞死一般寂靜。拍賣師激動得臉上的脂粉都在簌簌掉落:“兩千八百塊!乙字六號貴客出價兩千八百塊中品靈石!還有沒有更高的?還有沒有?”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在王蒼旻和那幽泉獄府老者身上來回掃視。

那嘶啞的老者似乎也猶豫了一下,氣息劇烈地波動着,顯然這個價格也超出了他的預期,或者他攜帶的靈石並不寬裕。他沉默了幾息,最終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不甘的冷哼,沒有再舉牌。

壓力,瞬間全部壓在了王蒼旻身上。他能感覺到那蒙面女子透過面具投來的、如同毒蛇般冰冷粘膩的目光,帶着一絲戲謔和挑釁。

拼了!

王蒼旻猛地抬頭,聲音斬釘截鐵,帶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兩千八百塊!外加一瓶‘凝脈丹’,十成丹!市價不低於一百五十塊中品靈石!”他手腕一翻,一個瑩白的小玉瓶出現在手中,瓶塞微啓,一股濃鬱精純、令人精神一振的藥香瞬間彌漫開來,甚至短暫地沖散了溶洞裏的渾濁氣息!

“十成丹!”

“凝脈丹?還是十成丹?”

“好大的手筆!”

場下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丹藥分品,十成丹意味着毫無雜質,藥力完美,可遇不可求!一瓶十成凝脈丹,價值遠超一百五十塊中品靈石!

那蒙面女子妖異的氣息明顯一滯。拍賣師更是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叁拾柒號貴客出價兩千八百塊中品靈石,外加一瓶十成凝脈丹!折合價值遠超兩千八百塊!乙字六號貴客,您是否還要加價?”

蒙面女子沉默着,那妖異的目光在王蒼旻和他手中的玉瓶上停留了許久,最終化作一聲若有若無的、帶着無盡冷意的輕笑,緩緩搖了搖頭。

“兩千八百塊靈石加十成凝脈丹一次!”

“兩次!”

“三次!成交!恭喜叁拾柒號貴客,這件‘無名古碑殘片’是您的了!”

拍賣師手中那柄小小的玉錘重重敲在石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王蒼旻耳中卻如同天籟。

交割的過程在一種無聲的、令人窒息的氛圍中快速完成。王蒼旻忍着肉痛,將幾乎掏空他所有流動資產的靈石和那瓶珍貴的十成凝脈丹交給了暗影閣的黑袍侍者。對方仔細查驗無誤後,才將那盛放着神秘殘片的暗紅木盤遞到他手中。

殘片入手,冰涼而沉重。就在他指尖觸碰到殘片的刹那,懷中那塊殘碑的共鳴瞬間達到了頂點!一股滾燙的洪流從兩件殘片接觸點猛地涌入他的手臂,直沖識海!無數破碎、扭曲、無法理解的畫面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沖撞着他的意識——燃燒的星辰、崩塌的巨碑、斷裂的天梯、還有……一雙巨大無比、冰冷俯瞰着整個玄穹界的、毫無感情的暗金色眼眸!

“呃!”王蒼旻悶哼一聲,面具下的臉色瞬間煞白,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這信息洪流的沖擊遠超以往任何一次!那雙眼眸帶來的恐怖威壓,幾乎讓他心神失守。

“貴客?”黑袍侍者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冰冷的聲音帶着一絲詢問。

“無事。”王蒼旻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識海中的驚濤駭浪,聲音竭力保持平穩。他迅速將新得的殘片收入一個特制的隔絕玉盒,再小心地放入儲物袋最深處。做完這一切,他毫不停留,轉身就走,步伐看似平穩,速度卻極快,如同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

他清晰地感覺到,那來自幽泉獄府老者的陰冷目光,以及那個五色盟蒙面女子如同毒蛇鎖定獵物般的妖異視線,如同實質的芒刺,牢牢釘在他的背上,一直到他快步走出那扇沉重的黑色石門,重新沒入幽暗曲折的甬道之中。

赤岩城地表,夜色已濃如墨汁。冰冷的夜風卷着砂礫打在臉上,帶來一絲清醒。遠離了地下溶洞那令人窒息的渾濁空氣,王蒼旻卻絲毫不敢放鬆。他並未選擇直接返回下榻的客棧,而是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在赤岩城迷宮般復雜狹窄的巷道裏快速穿梭、繞行。每一步落下都輕如鴻毛,氣息更是收斂到了極致,《玄元真解》功法在體內無聲流轉,整個人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

懷中,兩塊殘片雖然被玉盒隔絕,但那源自本源的共鳴依舊如同微弱的心跳,持續不斷地傳來。每一次搏動,都牽扯着他心頭的重壓——棲霞山沖天的大火,師父師兄們染血的衣袍,石崚自爆金丹時那震徹天地的怒吼,蘇聆七弦琴崩裂、血染白衣的淒絕畫面……還有懸空城那高踞九天、道貌岸然的陰影,五色盟貪婪的妖瞳,幽泉獄府厲鬼的嘶嚎……這一切的血與恨,都系於這破碎的碑文之上!

“快了…就快找到了…”王蒼旻在心中默念,既是給自己打氣,也是一種沉重的誓言。巷道的陰影不斷被他拋在身後。

就在他剛剛拐入一條更爲僻靜、兩側皆是高聳石牆、連月光都幾乎照不進來的狹窄小巷時,異變陡生!

頭頂上方,毫無征兆地,一片濃稠得化不開的墨綠色霧氣如同瀑布般當頭澆下!那霧氣散發着刺鼻的腥甜氣味,所過之處,連堅硬的黑曜石牆面都發出“滋滋”的腐蝕聲,瞬間留下道道焦黑的痕跡!

劇毒!而且是能腐蝕金石、針對修士護體真元的猛毒!

王蒼旻瞳孔驟縮,反應快到了極致!想也不想,左手閃電般在腰間一抹,兩張事先準備好的金剛符瞬間激發!刺目的土黃色光芒爆開,兩面凝實厚重的岩石巨盾虛影憑空出現,交叉疊擋在他頭頂!

嗤嗤嗤——!

墨綠色的毒霧猛烈地沖擊在岩石巨盾虛影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盾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稀薄!這毒霧的腐蝕力遠超想象!

就在金剛符盾堪堪擋住毒霧的刹那,王蒼旻腳下的地面,堅硬的石板無聲無息地軟化、塌陷!一只完全由森森白骨構成、纏繞着濃鬱黑氣的巨大鬼爪,帶着刺骨的陰寒和無數怨魂的尖嘯,猛地破土而出,五指如鉤,狠戾無比地抓向他的腳踝!時機把握得刁鑽狠毒,正是他舊力剛竭、新力未生,注意力被頭頂毒霧吸引的瞬間!

幽泉獄府爪牙的偷襲!

電光火石之間,王蒼旻眼中厲色一閃,不見絲毫慌亂。他右腳猛地一跺地面,身體如同失去重量般向後飄飛,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白骨鬼爪的致命一抓。同時,一直按在儲物袋上的右手猛地揮出!

“鎮!”

一聲低喝!九獄重山印瞬間化作一道沉重的烏光脫手飛出!迎風便漲,眨眼間化作房屋般大小,通體繚繞着深邃幽暗的九獄氣息,如同天外神山,帶着鎮壓萬物的磅礴巨力,朝着那白骨鬼爪破土而出的位置狠狠砸落!

轟隆!!!

整個小巷劇烈震動,碎石激射!地面被硬生生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煙塵彌漫!那只白骨鬼爪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瞬間被砸得粉碎,化作縷縷黑氣消散。

然而,頭頂的危機並未解除!那墨綠色的毒霧雖然被金剛符盾消耗了大半,卻仍有殘餘突破了防御,更有一股極其陰冷的殺機,如同毒蛇的獠牙,從側後方的陰影中無聲無息地刺出,直指王蒼旻的後心!那是一根細若牛毛、近乎透明的碧綠色毒針,速度快到極致,針尖閃爍着幽藍的致命寒芒!

五色盟的刺客!與幽泉獄府配合得天衣無縫!

王蒼旻剛剛催動九獄印砸碎鬼爪,氣息微有浮動。面對這近乎絕殺的兩面夾擊,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痛刺激下精神高度凝聚!心念急轉,體內《玄元真解》瘋狂運轉,雄渾的真元瞬間涌向右臂!

“丹火!焚!”

他右掌猛地向上推出!掌心之中,一團赤金色的火焰轟然爆發!這火焰並非凡火,而是他精研丹道、以本命真元融合地脈火精煉化而成的本命丹火!熾烈、精純、蘊含着焚滅雜質、煉化萬物的霸道力量!

呼啦!

赤金丹火逆卷而上,如同一輪小太陽在小巷中炸開!殘餘的墨綠毒霧如同冰雪般消融,發出“嗤嗤”的聲響,被焚化成縷縷青煙!那根偷襲的碧綠毒針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高溫和淨化之力猛地一阻,速度銳減,針尖的幽藍寒芒都黯淡了不少。

“哼!雕蟲小技!”一聲妖嬈的冷哼從側後方響起,帶着一絲被克制的不悅。那個在拍賣場出現的蒙面女子身影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浮現出來,她穿着一身緊致的青色鱗甲,勾勒出曼妙卻充滿危險氣息的曲線,臉上依舊蒙着面紗,只露出一雙妖異的、瞳孔豎立的碧綠色眼眸,如同冷血蛇類!她手腕一抖,那根被丹火阻滯的毒針如同活物般倒飛回她手中。

“青蛟族的毒?果然陰險!”王蒼旻眼神冰冷如刀,死死鎖定這女子。他認出了這毒霧的根腳,五色盟中盤踞水澤、擅用劇毒的青蛟一脈!

“知道就好!交出殘片,留你全屍!”蒙面女子聲音冷冽,豎瞳中殺機暴漲。她雙手在身前急速舞動,濃鬱的墨綠色妖氣噴涌而出,瞬間在她身前凝聚成一條昂首嘶鳴、鱗爪猙獰的毒蛟虛影!這毒蛟比之前的毒霧更加凝實,散發出的腥甜腐蝕氣息強了數倍不止!顯然這才是她的真正殺招!

“嘶——!”毒蛟虛影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帶着毀滅性的毒息,朝着王蒼旻猛撲而來!所過之處,空氣都仿佛被腐蝕得扭曲!

與此同時,深坑之中黑氣翻滾,一個佝僂、幹瘦如同骷髏、披着破爛黑袍的身影緩緩升起,正是拍賣場那個嘶啞老者!他手中握着一根白骨法杖,杖頭鑲嵌着一個猙獰的骷髏頭,眼眶中燃燒着慘綠色的魂火。他怨毒地盯着王蒼旻:“小子…毀我鬼爪…我要抽你生魂…煉入魂幡…永世哀嚎!”

他猛地一揮白骨法杖,口中念誦起艱澀詭異的咒文!嗚嗚嗚——!小巷內陰風怒號,溫度驟降!無數半透明的、扭曲哀嚎的怨魂厲鬼從法杖骷髏頭中蜂擁而出,密密麻麻,如同打開了地獄之門!這些怨魂帶着刺骨的陰寒和精神沖擊,尖叫着撲向王蒼旻!

毒蛟噬體!萬鬼噬魂!

兩大築基後期修士的全力圍攻!死亡的陰影瞬間將王蒼旻徹底籠罩!

王蒼旻渾身汗毛倒豎,前所未有的危機感讓他心髒狂跳!九獄重山印剛剛收回,鎮壓之力需要瞬間回氣;本命丹火雖強,但面對這凝聚了青蛟本源妖力的毒蛟和鋪天蓋地的怨魂沖擊,顯然力有未逮!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嗷嗚——!”

一聲清脆稚嫩、卻帶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嚴和怒氣的咆哮,如同驚雷般在王蒼旻識海中炸響!

他腰間一個不起眼的靈獸袋口,幽光一閃!

一道小小的黑影如同瞬移般憑空出現在王蒼旻身前!

正是墨影玄螭——小黑!

修養了一段時間的小黑看起來更強了。

小家夥此刻全然沒有了平日的懶散貪吃模樣。它那身如墨玉般的鱗片在昏暗的小巷中流轉着深邃的幽光,小小的身軀懸浮在半空,頭顱高高昂起,一雙金色的豎瞳冰冷地注視着前方撲來的毒蛟和漫天怨魂,充滿了神獸血脈面對妖邪時天生的高傲與憤怒!

面對那足以腐蝕金石的恐怖毒蛟,小黑沒有半分畏懼。它張開小小的嘴巴,猛地一吸!

呼——!

小巷中仿佛憑空生出了一個無形的巨大漩渦!空氣中彌漫的墨綠色毒霧、那毒蛟虛影噴吐出的致命毒息,甚至包括周圍潮溼的水汽,瞬間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強行牽引、匯聚!

在小黑身前,無數細小的水珠憑空凝結,瞬間匯聚成一面光滑如鏡、厚達數尺、流轉着深邃幽藍光澤的巨大水盾!這水盾並非普通清水,而是被小黑神獸天賦精煉凝聚、蘊含着一絲玄螭本源控水神通的“玄元重水”之盾!

轟!

青蛟毒蛟狠狠撞在了幽藍色的水盾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種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噗嗤”聲。想象中水盾被劇毒腐蝕洞穿的場景並未出現!那凝聚了青蛟族女子元嬰妖力的恐怖毒蛟,撞入玄元重水之盾的瞬間,竟如同泥牛入海!劇烈的毒素被重水中蘊含的玄奧力量迅速稀釋、分解、淨化!墨綠色的毒光瘋狂閃爍掙扎,卻如同陷入琥珀的飛蟲,速度越來越慢,形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潰散!

“什麼?!”蒙面女子失聲驚呼,豎瞳中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駭然!她賴以成名的青蛟劇毒,竟然被一只看起來還沒斷奶的小獸輕易化解?!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那幽泉獄府的老者召喚出的漫天怨魂也出現了一絲遲滯。

王蒼旻只覺得一股暖流從胸口的同心契印傳來,瞬間驅散了被兩大元嬰修士威壓鎖定的僵硬感!小黑的出現,不僅擋住了致命的毒蛟,更給了他寶貴的喘息之機!

“好機會!”王蒼旻眼中精光爆射,沒有絲毫猶豫!趁着小黑擋住毒蛟、怨魂攻勢稍緩的這轉瞬即逝的空檔,他雙手齊出,快如閃電!

左手在儲物袋上一抹,一疊厚厚的、繪制着繁復玄奧朱砂符文的符紙瞬間出現在他指間!這些符紙靈光閃爍,氣息各異,赫然全是攻擊性極強的上品符籙!雷火符、冰箭符、金刀符……零零總總不下數十張!

“符陣!萬法歸流!敕!”

王蒼旻低吼一聲,磅礴的神識之力洶涌而出,精準地操控着每一張符籙!數十張符籙並非雜亂激發,而是以一種玄奧的軌跡瞬間飛射而出,環繞在他身周!朱砂符文光芒大放,彼此勾連,瞬間構成一個微型的、卻散發着恐怖能量波動的符籙陣法!

轟!隆!咔!嚓!

赤紅的烈焰、刺目的雷光、森寒的冰錐、鋒銳的金刃……數十種屬性不同、形態各異的狂暴攻擊,在符陣的統合增幅下,如同決堤的洪流,不再是分散的個體,而是被強行擰成了一股足以撕裂蒼穹的毀滅風暴!目標直指那漫天尖嘯撲來的怨魂厲鬼!

至陽至剛的雷霆!焚盡陰邪的烈焰!

這正是幽魂鬼物的天然克星!

“吱吱——啊——!”

刺耳的尖嘯瞬間變成了淒厲無比的慘叫!符籙洪流所過之處,那些怨魂厲鬼如同被投入烈陽的冰雪,大片大片地消融、潰散!連它們攜帶的陰寒鬼氣都被滌蕩一空!幽泉老者召喚出的鬼域,瞬間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燃燒着雷火的缺口!

“小畜生!你找死!”幽泉老者又驚又怒,心痛得幾乎吐血!這些怨魂都是他辛苦收集祭煉的!他瘋狂揮舞白骨法杖,試圖重新凝聚鬼氣。

而另一邊,王蒼旻的右手動作更是快到極致!他並指如劍,指尖真元高度凝聚,透體而出,竟在虛空中急速勾勒!繁復玄奧的軌跡帶着法則的韻味瞬間成型!兩道靈光璀璨、結構迥異卻又相輔相成的符籙虛影在他指尖前方憑空顯現!

一道符籙熾熱如火,符文流轉間仿佛有岩漿在奔涌咆哮!

一道符籙冰寒刺骨,符文勾勒處似有萬載玄冰在凝結!

“符籙化龍!冰火雙極!裂!”

王蒼旻眼中神光湛然,口中真言如雷霆炸響!他雙手猛地向前一推!

昂——!!!

吼——!!!

兩聲截然不同、卻同樣震撼靈魂的龍吟之聲響徹狹窄的小巷,直沖雲霄!

左邊,符籙虛影化作一條完全由赤金色烈焰構成的巨龍!龍鱗清晰,龍爪猙獰,周身纏繞着焚盡八荒的恐怖高溫,將小巷映照得如同白晝!正是那焚滅毒霧的本命丹火之力,以化龍符籙爲引,徹底爆發!

右邊,符籙虛影則化作一條通體由幽藍玄冰構成的巨龍!冰晶剔透,寒氣四溢,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凍結,留下道道冰霜軌跡!這是王蒼旻將自身精純的水系真元,以符道引動天地寒氣凝聚而成!

冰火雙龍,屬性相克,卻又在王蒼旻精妙絕倫的符道掌控下,形成了一種詭異的、毀滅性的平衡!雙龍交織纏繞,帶着撕裂一切、冰火煉獄的恐怖威勢,並非攻向幽泉老者,而是以摧枯拉朽之勢,狠狠撞向那被小黑玄元重水之盾阻滯、正瘋狂掙扎想要突破的青蛟毒蛟虛影,以及毒蛟後方,那個臉色劇變的青蛟族蒙面女子!

冰與火,極寒與極熱,兩種截然相反、卻又同樣狂暴到極致的力量,在狹窄的空間內猛烈碰撞!

轟!!!!!!!!!!!

無法形容的巨響在小巷中爆發!仿佛天地都在這一刻被撕裂!

赤金與幽藍的光芒瞬間吞噬了一切!恐怖的能量沖擊波如同實質的海嘯般向四周瘋狂擴散!兩側堅硬的、刻有基礎防護陣紋的黑曜石高牆,如同紙糊的一般,在刺耳的碎裂聲中轟然倒塌、崩解!碎石煙塵沖天而起,形成一朵巨大的蘑菇雲!

熾熱的高溫與刺骨的嚴寒交替肆虐!首當其沖的青蛟毒蛟虛影,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瞬間就被冰火之力撕扯、湮滅、蒸發得無影無蹤!

“噗——!”

那蒙面女子如遭重錘猛擊,身形劇震,猛地噴出一大口帶着妖異青光的鮮血!她身上的青色鱗甲光芒狂閃,顯然有強大的護身法寶,但在冰火雙龍那毀滅性的湮滅之力沖擊下,依舊遭受重創!她那雙豎立的碧瞳中充滿了驚駭和怨毒,死死地瞪了王蒼旻一眼,又驚恐地瞥了一眼懸浮在王蒼旻身前、正對她呲牙發出威脅低吼的小黑,沒有絲毫猶豫,身影猛地化作一道黯淡的青色流光,借着爆炸煙塵的掩護,瞬間遁入黑暗深處,消失不見!只留下一截被冰火之力齊根斬斷、還覆蓋着破碎青色鱗甲的斷臂,啪嗒一聲掉落在廢墟之中。

而那幽泉獄府的老者,在冰火雙龍爆發、符籙洪流撕碎鬼域的瞬間,就知道事不可爲。他怨毒無比地嘶吼一聲:“小子!我記住你了!幽泉獄府…必取你性命!” 整個人瞬間化作一股濃稠的黑煙,融入倒塌的牆壁陰影之中,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劇烈的爆炸餘波緩緩平息。

狹窄的小巷徹底消失,變成了一片覆蓋着厚厚冰霜與灼燒焦痕、彌漫着刺鼻硝煙和腥甜毒氣的巨大廢墟。

王蒼旻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臉色有些蒼白。同時激發數十張上品符籙組成符陣,再強行催動“冰火雙龍”這等大耗心神的符道絕技,對他的神識和真元都是巨大的負擔。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亮得驚人,如同寒夜星辰。

小黑輕盈地落回他肩頭,親昵地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臉頰,發出一聲邀功似的低鳴,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只是金色的豎瞳警惕地掃視着周圍。

王蒼旻低頭,目光落在那截覆蓋着青色蛟鱗的斷臂上,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冰。

“青蛟族…五色盟…”他喃喃低語,聲音裏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沉的殺機。他彎腰,用一張特制的封靈符將那截斷臂小心收起。

夜風嗚咽着穿過廢墟,卷起地上的冰晶與灰燼。王蒼旻最後掃了一眼這片狼藉的戰場,身影一晃,帶着肩頭的小黑,無聲無息地融入了赤岩城更深沉的夜色裏,只留下崩塌的牆壁訴說着方才的慘烈。

巷戰餘燼未冷,斷臂鱗甲幽光暗閃。

王蒼旻指尖撫過儲物袋深處滾燙的玉盒,新的殘片與舊碑在黑暗中無聲共鳴,如同命運齒輪再次咬合的震顫。

他抬頭望向懸空城方向,那裏星月皆被雲海吞沒,唯有無盡暗涌在九天之上無聲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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