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棲霞山慘禍後，王蒼旻深知修真界弱肉強食的法則已烙入骨髓。他行走在地下拍賣場，陰冷溼氣裹挾着各種古怪氣味撲面而來——濃烈藥香、腐朽鐵鏽、陳年血腥，還有修士身上混雜的汗味與靈氣波動。通道兩側，鑲嵌在粗糙岩壁裏的幽綠螢石散發出微弱光芒，勉強照亮腳下坑窪的石階，更將一張張或貪婪、或冷漠、或猙獰的面孔映照得如同鬼魅。

這裏不是棲霞山清修之地，這裏是欲望與危險的泥沼，每一步都可能踏入陷阱。他裹緊那件毫不起眼的灰色法袍，將自身氣息收斂到如同引氣期修士般微弱，如同滴水匯入奔涌的濁流，毫不起眼。

拍賣場深處，巨大的天然石窟被粗糙地開鑿成階梯狀，中央高台被數顆碩大的“夜光珠”映照得亮如白晝。高台上，拍賣師唾沫橫飛，一件件沾染着泥土、血漬或是陳舊靈光的“古物”被呈上，激起台下陣陣或高或低的競價聲浪。

王蒼旻坐在角落裏最陰暗的位置，背靠冰冷潮溼的岩石，目光看似隨意掃視全場，實則已將幾股格外強大的氣息暗暗記下：懸空城刑無赦手下那個鷹鉤鼻的灰袍修士，眼神銳利如刀，氣息內斂卻帶着懸空城特有的那種居高臨下的冰冷秩序感；五色盟金鵬族那個背負巨大金羽刀匣的壯漢，金鵬血脈帶來的鋒銳之氣幾乎要刺破空氣；還有角落裏一團幾乎與陰影融爲一體的濃鬱陰氣，鬼氣森森，必是幽泉獄府的爪牙無疑。

他們如同潛伏在暗流中的鯊魚，等待着血腥的誘惑。

“下一件，”拍賣師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刻意營造的神秘感，將現場嘈雜的聲浪壓下，“來歷莫測，殘片！材質非金非玉，非石非木，其上符文古老玄奧，疑似上古遺存！起拍價，五千下品靈石！”

侍者吃力地抬上一個沉重的石盤。盤中之物不過巴掌大小，邊緣碎裂參差，顏色灰撲撲毫不起眼，表面蝕刻着幾道斷斷續續、扭曲如蛇蟲般的暗金色紋路。一股極其微弱、近乎枯竭的古老氣息，若有若無地從中散發出來。

整個拍賣場瞬間靜了一瞬。隨即，低低的嗤笑聲、失望的嘆息聲、不屑的議論聲嗡嗡響起。

“就這破石頭？五千？搶靈石呢？”

“上古遺存？我看是哪個窮酸修士自己刻了糊弄人的！”

“就是，一點靈氣波動都弱得快沒了，糊牆都嫌硌得慌！”

王蒼旻的心髒卻在石盤出現的那一刹那，猛地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和灼熱感，瞬間穿透他全身！體內《玄元真解》的靈力不受控制地加速流轉，血液奔涌，仿佛沉睡的火山被強行喚醒，幾欲噴薄而出！那灰撲撲的殘片深處，似乎有某種與他同源的力量在發出無聲的呼喚，古老而悲愴，帶着穿透萬古的沉重。

近來運氣是真不錯，殘片像不要錢似的出現，看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是它！真的是它，玄穹碑文的碎片！絕不會錯！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共鳴，遠超任何外在的靈氣波動。

他強行壓下幾乎要沖口而出的驚呼，身體每一寸肌肉都繃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熾熱。這碎片，必須拿到手！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五千一！”角落裏，一個穿着油膩皮襖的修士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聲音帶着明顯的底氣不足。

“五千二！”另一個聲音懶洋洋地跟上。

競價稀稀拉拉，緩慢攀升，顯然大多數人都對這其貌不揚的碎片興趣缺缺。

當價格磨蹭到七千時，王蒼旻知道時機到了。他緩緩抬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場中的雜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一萬！”

這價格如同在沉悶的池塘裏投入了一塊巨石。不少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到王蒼旻這個不起眼的角落。一萬下品靈石買這麼個“破石頭”？腦子進水了？

鷹鉤鼻灰袍修士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王蒼旻，帶着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金鵬族壯漢鼻孔裏發出一聲輕哼，粗壯的手指在刀匣上敲了敲，似乎有些不屑。角落裏那團陰影，則如同水波般微微晃動了一下，一股陰寒的氣息稍縱即逝。

短暫的沉默後，油膩皮襖修士似乎不甘心，咬牙喊道：“一…一萬零五百！”

“一萬五！”王蒼旻沒有任何猶豫，聲音斬釘截鐵，帶着一股豁出去的決絕。這個價格，幾乎是他此刻能動用的全部靈石家底，外加那株珍稀的“霧隱花”的預估價。喊出的瞬間，他仿佛聽到了自己儲物袋裏靈石小山轟然崩塌的聲音，心口一陣絞痛。

油膩皮襖修士臉色瞬間變得醬紫，嘴唇哆嗦了幾下，頹然坐了回去，再無聲息。

拍賣師臉上堆滿笑容，錘子高高揚起：“一萬五！還有沒有道友出價？一萬五第一次！一萬五第二次！一萬五…第三次！成交！恭喜這位道友！”小木錘重重落下。

塵埃落定。

王蒼旻沒有半分耽擱，幾乎是拍賣師話音落下的同時，便起身快步走向交易區。交接的過程異常順利，他強忍着心頭滴血的痛楚，將沉甸甸的靈石袋和那株散發着氤氳霧氣、葉片如同半透明薄紗的珍稀“霧隱花”遞了出去。當那塊冰冷、粗糙、帶着奇異觸感的殘碑碎片終於落入掌心時，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再次洶涌而來，甚至比之前更爲清晰強烈！碎片似乎微微震顫了一下，一股微弱卻精純的暖流順着掌心涌入體內，瞬間撫平了《玄元真解》功力的躁動，帶來一種久旱逢甘霖般的舒泰。

然而，這份舒泰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就在碎片入手，那股暖流尚未散去的刹那，數道冰冷、貪婪、充滿惡意的神識，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魚，驟然從拍賣場的不同角落爆發出來，死死地鎖定了他！如同無形的冰冷鎖鏈瞬間纏繞全身，帶着毫不掩飾的殺機和赤裸裸的掠奪欲望！

懸空城灰袍修士的目光變得如同毒蛇般陰冷銳利！五色盟金鵬族壯漢舔了舔嘴唇，眼中閃爍着嗜血的妖異光芒！角落裏的那團陰影更是劇烈地波動起來，濃烈的鬼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危機，瞬間降臨！如芒刺在背，如寒冰覆體！

王蒼旻背脊瞬間繃直，冷汗幾乎要滲出額頭，但他臉上卻沒有任何慌亂。早有預料！心中警鈴早已瘋狂大作。他沒有絲毫遲疑，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些鎖定自己的方向，在交易完成的瞬間，握着殘碑碎片的右手猛地縮回袖中，同時左手食指與中指之間，一枚溫潤的淡黃色玉符無聲無息地碎裂！

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精妙無比的靈力波動以他身體爲中心蕩漾開來。三個模糊不清、氣息與他本人幾乎別無二致的淡灰色人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倏然出現在他身體周圍不到三尺的距離——一個疾步沖向最近的出口，一個作勢要鑽入混亂的人群，最後一個則呆立原地，似乎被嚇傻了。

小迷蹤陣符——他耗費不少心力提前煉制的保命底牌之一，此刻全力發動！

就在三個幻影分身出現的同一刹那，王蒼旻的袖袍之內，一道墨色流光無聲滑出，正是盤踞在他手腕上如同墨玉手鐲般的小黑。小家夥綠豆大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緊張和興奮交織的光芒，小巧的尾巴猛地一甩！

唰！

一股奇異的空間漣漪在王蒼旻真身所處的原地輕輕蕩漾。下一瞬，他整個人，連同袖中緊握的殘碑碎片和手腕上的小黑，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瞬間抹去，原地只留下一道極其短暫、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空間扭曲痕跡。

他真身已借着小黑剛剛覺醒不久、還帶着幾分生澀的空間閃爍之力，出現在了十丈開外，一個巨大石柱投下的、最濃最深沉的陰影角落！身體緊貼着冰冷粗糙的岩石，氣息瞬間收斂至近乎虛無，整個人仿佛真的化作了石柱的一部分。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幻影分身出現的迷惑效果，與真身借助空間閃爍的消失，幾乎完美銜接！

“哼！雕蟲小技！”懸空城灰袍修士冷哼一聲，眼神銳利如鷹隼，瞬間捕捉到沖向出口的那個“王蒼旻”身影，身形微動，一股無形的氣機已然遙遙鎖定。

“想跑？”五色盟金鵬族壯漢獰笑一聲，蒲扇般的大手凌空一抓！嗤啦！空氣中憑空生出一條手臂粗細、布滿尖銳倒刺的暗綠色妖藤，藤蔓表面閃爍着劇毒的幽光，如同活物般發出嘶嘶怪響，迅若閃電地卷向那個試圖鑽入人群的“王蒼旻”。

“桀桀…好東西，歸老夫了！”角落裏的陰影中，傳出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幹澀怪笑。一只完全由濃鬱黑氣凝結而成、指甲尖銳如鉤的鬼爪，無聲無息卻又快如鬼魅地探出，帶着刺骨的陰風與濃烈的腐臭氣息，直直抓向那個呆立原地的“王蒼旻”！

轟！轟！噗嗤！

三道恐怖的攻擊，幾乎不分先後，同時擊中了目標！

灰袍修士的無形氣機沖擊波撞碎了沖向出口的幻影！劇毒妖藤將鑽入人群的幻影絞成了潰散的靈力光點！那只陰森鬼爪更是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呆立原地的幻影身軀，狠狠抓在堅硬的岩石地面上，留下五道深達數寸、冒着絲絲黑煙的爪痕！

三個幻影分身如同泡沫般瞬間破滅，消失得無影無蹤！

攻擊落空！

“什麼？！”

“假的？！”

“幻象？！”

這他麼是凝脈期小修士會的麼，都他麼什麼啊！現場修士吐槽聲一片。

三道驚怒交加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灰袍修士臉色一沉，眼中閃過一絲驚愕與懊惱。金鵬族壯漢臉上的獰笑僵住，隨即化爲暴怒。陰影中的鬼爪猛地收回，黑氣劇烈翻騰，顯然操控者也因這出乎意料的變故而心神震動。

整個拍賣場，如同被投入沸油的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打起來了！！”

“快跑啊！是懸空城和五色盟的人！”

“還有鬼氣！幽泉獄府的雜碎也來了！”

“媽的，擋老子路了！”

驚呼聲、怒罵聲、桌椅翻倒聲、法器出鞘的鏗鏘聲、靈力碰撞的爆鳴聲……無數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混亂浪潮！原本就擁擠不堪的拍賣場，此刻徹底變成了失控的修羅場。低階修士們驚恐地抱頭鼠竄，互相推搡踩踏；一些自恃修爲的則試圖趁火打劫，目光貪婪地掃視着那些因混亂而散落的物品；更有甚者，被卷入了幾方勢力無意間泄露出的靈力沖擊波中，慘叫着倒飛出去。

場面徹底失控！混亂成了最好的掩護！

就在這混亂爆發的核心，三道強大的神識如同無形的探照燈，帶着被戲耍後的狂怒，瘋狂地掃過全場每一個角落！灰袍修士目光如電，神念如網，試圖捕捉任何一絲異常的空間波動或氣息殘留。金鵬族壯漢口中發出一聲尖銳的鷹唳，無形的聲波擴散，能擾亂心神，亦能探查隱匿。陰影中的黑氣劇烈翻騰，無數細小的、肉眼難辨的陰魂怨念如同潮水般涌出，鑽向每一個可能的藏匿點！

王蒼旻如同石柱陰影裏的一片枯葉，紋絲不動。他緊貼着冰冷粗糙的岩石，連心跳都幾乎停止。《玄元真解》的斂息秘術運轉到極致，整個人仿佛一塊沒有生命的頑石。殘碑碎片被他死死握在手心，那股奇異的暖流似乎也感知到了外界的凶險，變得溫順內斂。

數道強橫的神識和探查波動如同無形的刷子，一遍又一遍地掃過他藏身的陰影區域！每一次掃過，都帶來巨大的壓力，仿佛冰冷的刀鋒貼着皮膚刮過。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灰袍修士神念的冰冷秩序感，金鵬族聲波的尖銳穿透力，以及那無數陰魂怨念帶來的、令人靈魂都感到粘稠污穢的陰森！

冷汗浸透了他的內衫，緊貼在冰冷的岩石上，帶來一陣陣寒意。但他依舊保持着絕對的靜止和收斂，連呼吸都轉爲內息循環，不敢泄露一絲一毫的氣息波動。

“小黑，幹得漂亮！”他在心中默念，同時傳遞出強烈的意念，“趁現在！走！”

手腕上，墨影玄螭小黑輕輕扭動了一下細長的身體，綠豆眼警惕地掃視着混亂的通道。小家夥顯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壓力，身體微微顫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它再次甩動尾巴！

唰！空間漣漪蕩漾。

王蒼旻的身影瞬間從石柱陰影中消失。

下一刻，他出現在二十丈外，一條堆滿雜物和傾倒貨架的狹窄通道拐角。刺鼻的塵土和腐爛水果的氣味撲面而來。

“好！”王蒼旻精神一振，毫不停歇，左手迅速捻出一張繪制着復雜雲紋的符籙——匿形符！靈力注入，符籙瞬間化作一團淡灰色的霧氣將他籠罩。他的身形變得模糊不清，氣息進一步消弭，如同融入了通道中彌漫的塵埃和混亂靈氣之中。

“再來！”他催促小黑。

小黑尾巴在甩！

唰！又一道空間閃爍。這次出現在一條更加幽暗、僅容一人通行的天然岩縫之中。頭頂是滴水的鍾乳石，腳下是溼滑的苔蘚。

匿形符的灰霧完美地掩蓋了空間閃爍那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在混亂的靈力背景和無數奔逃修士的氣息掩蓋下，王蒼旻如同一個真正的幽靈，借助着小黑生澀卻關鍵的空間跳躍能力，在萬寶窟復雜如迷宮般的通道、岩縫、廢棄礦洞中瘋狂閃爍、穿行！

每一次閃爍，都險之又險地避開那些追蹤而來的強大神識掃描！懸空城灰袍修士的冰冷意念如同附骨之疽，五色盟那帶着妖禽氣息的尖銳探查如同跗骨之錐，幽泉獄府那粘稠污穢的陰魂怨念，不斷地在後方掠過、交織、搜索！

他就像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身後的驚濤駭浪吞噬！

“快了！再堅持一下！”王蒼旻咬緊牙關，體內靈力因連續催動匿形符和小黑的閃爍而劇烈消耗。他再次取出一張匿形符拍在身上，同時將一粒恢復靈力的“回氣丹”塞入口中，囫圇吞下。丹藥化開，一股暖流勉強補充着幹涸的經脈。

小黑的狀態也開始下滑，連續的空間跳躍對幼崽來說負擔極大，它細長的身體微微顫抖，眼中的神光有些黯淡。

“小黑，最後一次！沖出去！”王蒼旻的目光鎖定了前方通道盡頭隱約透出的一絲微光——那是通往他租住洞府方向的一條相對僻靜的支路！

小家夥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帶着一股倔強的狠勁，拼盡全力再次甩動尾巴！

唰！

空間漣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王蒼旻的身影在匿形符的灰霧包裹下，驟然出現在那條僻靜通道的中段！

就在身形凝實的刹那，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粘滯感猛地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仿佛瞬間墜入了萬丈深海，又像是陷入了凝固的沼澤！身體變得沉重無比，靈力的運轉也瞬間變得艱澀遲滯！空間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強行凍結、鎖死！

砰！

全力催動的空間閃爍之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堅韌無比的牆壁！劇烈的反震之力狠狠作用在王蒼旻和小黑身上！

“噗——！”

王蒼旻只覺得胸口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喉頭一甜，再也忍不住，一大口鮮血狂噴而出！溫熱的血液濺在布滿灰塵的冰冷岩石地面上，刺目驚心。匿形符的效果被這劇烈的沖擊和氣血翻騰強行打破，灰霧瞬間消散，露出了他蒼白如紙的臉。

他懷中的小黑更是發出一聲痛苦的哀鳴，墨玉般的身體軟軟地癱在他手臂上，鱗片光澤暗淡，綠豆眼緊閉，顯然受到了嚴重的反噬。

“桀桀桀桀……小老鼠，跑得倒是挺快嘛！你跑得出我們的天羅地網嗎？”

一個陰惻惻、帶着貓捉老鼠般戲謔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毒蛇，從前方的陰影裏緩緩滑出。伴隨着聲音，一個穿着慘白長袍、面容枯槁如同骷髏的年輕修士顯出身形。他眼眶深陷，眼珠泛着不正常的慘綠色幽光，嘴角掛着一抹殘忍的笑意。他手中托着一面巴掌大小、邊緣雕刻着無數痛苦鬼臉的慘白骨幡，骨幡上正散發出陣陣陰冷的波動，如同水波般蕩漾開去，正是這股波動封鎖了整片空間！

強大的氣息毫不掩飾地擴散開來——金丹初期！雖然境界似乎有些不穩，但那遠超金丹期的威壓，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重傷的王蒼旻籠罩！

“幽泉獄府…鎖空鬼幡…”王蒼旻單膝跪地，一手捂住劇痛的胸口，一手護住昏迷的小黑，指縫間全是自己溫熱的血。他劇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氣都牽扯着碎裂般的疼痛，嘴角卻扯出一個混合着鮮血的冰冷弧度，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住前方那慘白的身影，“鬼厲少府主…真是好算計！看來想當黃雀的…不止你一只啊！”

原來，那只最先出手的鬼爪，不僅僅是攻擊，更是爲了吸引注意，掩護這真正的殺招——少府主鬼厲親自帶着鎖空鬼幡，早早埋伏在了這必經之路上！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而這幽泉獄府的少府主，顯然自認爲是最精明的那只黃雀！

“嘖嘖嘖，棲霞山的漏網小魚，腦子倒是不笨。”鬼厲慘綠色的眼珠在王蒼旻身上掃視，如同打量一件稀有的獵物，最終落在他緊握的、沾着鮮血的右手上，貪婪之色幾乎要溢出來，“把你懷裏的小蟲子，還有你手上那件古寶…哦，對了，還有那塊破石頭，都乖乖交出來。本少主心情好，或許能給你個痛快，讓你少受點煉魂之苦。”

他向前踏了一步，慘白長袍無風自動，濃鬱的鬼氣彌漫開來，通道內的溫度驟降，岩壁上甚至開始凝結出細小的黑色冰晶。鎖空鬼幡的波動更加強烈，牢牢禁錮着這片空間，斷絕了任何瞬移或強力突圍的可能。

王蒼旻感受着那如同山嶽般沉重的元嬰威壓，胸口翻騰的氣血幾乎要沖破喉嚨。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氣息微弱的小黑，又感受着掌心殘碑碎片傳來的微弱暖流和緊貼肌膚的冰冷棱角，眼底深處，一股壓抑到極致、如同火山熔岩般的瘋狂和狠厲，正在無聲地凝聚、燃燒。

絕境！真正的絕境！

但他王蒼旻，從棲霞山覆滅的那一刻起，就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想讓他束手就擒？做夢！

“呵…想要？”他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鬼厲，沾血的嘴角咧開一個近乎猙獰的弧度，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那就自己…來拿吧！”

話音未落，他護在胸前的左手猛地一揚！袖袍鼓蕩！

嗖！嗖！嗖！嗖！

不是一道，而是整整十數道流光激射而出！並非攻向鬼厲，而是如同天女散花般，射向他身體周圍的地面、岩壁、甚至頭頂的鍾乳石！

這些符籙顏色各異，靈光閃爍——有赤紅如火球的爆炎符，有湛藍纏繞電弧的雷亟符，有土黃色厚重如盾的岩障符，甚至還有幾道繪制着扭曲符文、散發出不祥氣息的陰雷符！

轟隆！咔嚓！砰！滋啦——！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刺目的雷光、崩裂的岩石、陰毒的雷煞之氣……瞬間在狹窄的通道內同時爆發！狂暴混亂的能量亂流如同失控的怒龍，瘋狂地席卷、沖擊、碰撞！碎石如同暴雨般飛濺，煙塵滾滾彌漫，刺目的光芒和混亂的靈力波動瞬間吞噬了王蒼旻的身影，也暫時淹沒了鬼厲的視線！

這根本不是精準的攻擊，而是徹頭徹尾的、不計後果的破壞！是王蒼旻在絕境中制造的最後也是最混亂的屏障！

“混賬！！”鬼厲猝不及防，被這迎面而來的狂暴能量亂流和飛濺的碎石逼得下意識後退一步，慘白的骨幡光芒大盛，護住周身，擋住了大部分沖擊，但他那張枯槁的臉上也第一次露出了驚怒交加的神色！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已是強弩之末、連站都站不穩的金丹修士，竟然還有如此多的高階符籙，而且用這種近乎自殺式的、毫無章法的狂轟濫炸來阻敵！

滾滾煙塵和混亂的靈力光芒中，王蒼旻的身影借着這爆炸產生的巨大沖擊力和遮蔽效果，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着通道後方被炸得更加開闊的破口處倒飛而去！他口中鮮血狂涌，全身骨頭都像是要散架，但眼神卻亮得嚇人，左手死死抱着昏迷的小黑，右手緊握着殘碑碎片，借着倒飛之力，不顧一切地向着他租住洞府的方向翻滾、跌落！

“攔住他！！”鬼厲氣急敗壞的尖嘯穿透爆炸的餘音，帶着刺骨的殺意。

數道潛伏在附近陰影中的鬼影應聲而動，如同離弦之箭般撲向煙塵中那道倒飛的身影！它們速度極快，帶着淒厲的鬼嘯！

王蒼旻人在半空，重傷之下幾乎無法控制身形，眼看就要被鬼影追上撕碎！他眼中閃過一絲狠絕，猛地將口中殘餘的鮮血混合着最後一股精純的靈力，狠狠噴在右手緊握的殘碑碎片之上！

嗡——！

殘碑碎片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震顫！那幾道暗金色的斷裂紋路如同被激活一般，亮起刺目的光芒！一股遠超之前的、古老而磅礴的氣息轟然爆發！並非攻擊，而是一股純粹到極致的、帶着蒼茫大地般厚重意境的排斥之力！

轟！

無形的力場以碎片爲中心猛地擴散！

噗！噗！噗！

那幾道撲到近前的凝實鬼影，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銅牆鐵壁，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瞬間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沛然莫御的排斥力量震得粉碎！化作縷縷黑煙消散！

這股力量也狠狠撞在王蒼旻自己身上，讓他倒飛的速度再次暴增！如同一顆被巨力投出的石頭，嗖地一下穿過彌漫的煙塵，狠狠砸向通道後方更深、更黑暗的岔路！

“什麼？！”鬼厲剛剛驅散面前的煙塵，就看到自己的鬼仆瞬間被滅，而王蒼旻的身影則如同被一只無形大手拍飛般消失在黑暗深處！他枯槁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即化爲更加狂暴的怒火和貪婪！“那碎片！果然是好東西！追！給我撕碎他！！”

咆哮聲中，鬼厲的身影化作一道慘白鬼影，帶着滔天鬼氣，朝着王蒼旻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鎖空鬼幡的波動也隨之移動，但範圍顯然受到了影響，無法再完全覆蓋。

……

砰！

沉重的撞擊聲在狹窄的通道裏回蕩。王蒼旻的身體如同破麻袋般狠狠砸在洞府石門內側的堅硬地面上，又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他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全身骨頭像是散了架，胸口更是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濃重的血腥味和撕裂般的劇痛。最後殘碑碎片爆發的那股反震之力，雖然震碎了追兵，卻也讓他本就沉重的傷勢雪上加霜。

“咳咳…噗…”又是一口淤血抑制不住地噴出，在地面洇開暗紅的痕跡。

“吱…”一聲微弱痛苦的嘶鳴從懷中傳來。小黑蜷縮在他胸口，墨玉般的鱗片光澤暗淡，小腦袋無力地耷拉着，綠豆眼勉強睜開一條縫，裏面滿是疲憊和痛楚。連續的空間閃爍加上最後的反噬沖擊，對於它這只幼崽神獸來說，負荷實在太大了。

王蒼旻強忍着劇痛，掙扎着抬起沾滿血污和灰塵的手，顫抖着摸索到洞府石門的控制樞紐——一塊嵌入牆壁的粗糙陣盤。他凝聚起體內殘存無幾的靈力，艱難地注入陣盤核心。

嗡…隆隆隆…

石門內部傳來沉悶的機械運轉聲。厚重的、刻滿簡單防護符文的石門，開始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面通道中可能存在的窺探和彌漫過來的、屬於鬼厲的陰冷鬼氣。

當石門最後一絲縫隙徹底閉合，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噠”鎖死聲時，王蒼旻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一股巨大的脫力感和眩暈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幾乎要將他吞噬。但他知道現在絕不能倒下！

他掙扎着盤膝坐起，動作牽扯到傷勢，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小心翼翼地將依舊昏迷的小黑放在身旁一塊相對幹淨柔軟的蒲團上。小家夥的呼吸微弱但還算平穩，這讓他稍微安心了一點。

顧不上處理自己滿身的血污和塵土，王蒼旻立刻將注意力轉向那塊惹來滔天大禍、此刻卻安靜躺在他手心、沾滿了他鮮血的殘碑碎片。

碎片依舊冰冷粗糙，邊緣鋒利。但此刻，那幾道斷裂的暗金色紋路，卻如同擁有生命般，正散發着一種極其柔和、溫潤的金色光暈。光芒並不刺眼，如同月華流淌，絲絲縷縷，纏繞着他握緊碎片的手指，並順着手臂的經脈，緩緩滲入他的體內。

這股溫潤的力量所過之處，如同久旱的禾苗逢了甘霖。體內因《玄元真解》功法全力運轉對抗元嬰威壓、又遭受反噬而變得如同幹涸河床般刺痛灼熱的經脈，竟在這股暖流的滋潤下，傳來一陣陣難以言喻的清涼和舒緩！甚至連胸口那如同被巨石壓住、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裂感的劇痛，都似乎減輕了一絲！

更讓他心神劇震的是，當這股源自碎片、經由他鮮血引動的暖流匯入丹田氣海時，他主修的《玄元真解》功法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行運轉起來！靈力循環變得異常順暢、活潑，帶着一種古老而厚重的道韻！功法中許多以往晦澀不明、難以參悟的細微關竅，此刻在這股同源力量的引動下，竟隱隱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仿佛蒙塵的寶珠，被擦拭出了第一縷光華！

“果然…同源！”王蒼旻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之前的疲憊和痛苦仿佛都被這發現沖淡了不少。這碎片，絕不僅僅是一塊記載信息的死物！它本身，就是與《玄元真解》同宗同源的、蘊含着古老大道力量的載體！是鑰匙！是引子！更是…補品！

他強壓下立刻沉浸參悟的沖動，小心翼翼地將這依舊散發着溫潤光暈的殘片貼身收好。當務之急，是療傷！恢復實力！鬼厲絕不會善罷甘休，鎖空鬼幡的波動範圍有限，對方很可能正在附近瘋狂搜索！其他兩方勢力也隨時可能循着蹤跡追來！

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王蒼旻的目光變得專注而沉穩。他手指在腰間的儲物袋上一抹，靈光閃動間，一個造型古樸、通體紫銅色的三足丹爐出現在面前的地面上，爐壁上鐫刻着簡單的聚火符文。同時出現的，還有幾個大小不一的玉盒。

打開玉盒，各種處理好的靈藥散發出濃鬱的藥香——止血生肌的“凝血草”，溫養經脈的“玉髓枝”，快速補充靈力的“聚元果”果肉，還有幾味調和藥性、促進吸收的輔藥。

沒有時間慢條斯理地煉制高階丹藥了。王蒼旻眼神銳利，雙手快如閃電，以最純粹、最直接的手法處理藥材，或捏碎，或擠出汁液，或投入爐中。指尖靈力化作細小的火焰，精準地灼燒着丹爐底部。

沒有復雜的丹訣變化，沒有絢麗的凝丹過程。他此刻所做的，更像是凡俗的藥師熬煮湯藥，但憑借其深厚的丹道功底和對藥性的精準把握，粗暴中卻蘊含着高效。

很快，爐中便翻滾起一汪粘稠的、色澤暗紅卻散發着濃鬱生機的藥液。一股混合着苦澀與清甜的獨特氣味彌漫在狹小的洞府內。

王蒼旻毫不猶豫，端起滾燙的丹爐，將裏面尚在咕嘟冒泡的藥液直接灌入口中！

“嘶——！”灼熱滾燙的藥液如同岩漿般滑入喉嚨，帶來一陣劇烈的灼痛，但緊隨其後的，是一股磅礴而溫和的藥力洪流，瞬間席卷四肢百骸！如同幹裂的大地迎來了暴雨，瘋狂地滋養、修復着他受損的軀體。體表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結痂，體內斷裂的細小經脈在藥力沖刷下開始續接，枯竭的丹田氣海也如同注入活水，開始緩慢而有力地重新凝聚靈力。

他悶哼一聲，立刻閉目凝神，全力運轉《玄元真解》，引導着這股強大的藥力修復己身。淡淡的靈力光暈在他體表流轉，伴隨着沉重卻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

時間在寂靜與藥力奔騰中悄然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王蒼旻緩緩睜開雙眼。修爲來到了引氣後期，也稱爲練氣後期。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氣息也遠未恢復到巔峰，但眼中的神采已然恢復，那股被逼到絕境的虛弱感消退了大半。他低頭看向身旁的小黑。

小家夥似乎也受到了洞府內逐漸充盈的溫和靈氣和他療傷時散發出的氣機滋養，蜷縮的身體微微動了動，眼皮顫抖着，終於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綠豆大的眼睛裏雖然還帶着疲憊，但那份靈動的神采正在慢慢回歸。

“吱…吱吱？”小黑有氣無力地叫了兩聲，小腦袋蹭了蹭王蒼旻的衣角，帶着一絲委屈和後怕。

王蒼旻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他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撫了撫小黑冰涼光滑的腦袋：“沒事了，暫時…安全了。” 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和安撫。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目光掃過緊閉的石門，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岩石，看到外面依舊危機四伏、殺機暗藏的黑暗通道。寂靜中，只有自己尚未完全平復的心跳和小黑微弱的呼吸聲。

鬼厲那慘白枯槁的面容、鎖空鬼幡陰冷的波動、懸空城灰袍修士銳利的目光、五色盟金鵬族壯漢嗜血的獰笑…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過。

他緩緩攤開手掌，掌心似乎還殘留着殘碑碎片那冰冷又溫潤的奇異觸感，以及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

“呼……” 他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帶着血腥和藥味的混合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短暫的白霧。眼底深處，那剛剛被療傷藥力暫時壓下的、如同熔岩般熾熱的瘋狂與狠厲，並未熄滅，反而在短暫的休憩後，沉澱得更加冰冷、更加幽深。

靈石耗盡，底牌盡出，身負重傷，強敵環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