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的揚州,天色仍是墨藍,星子未褪,整座城尚在沉睡之中。只有零星幾家早餐鋪子亮起暖黃的燈,氤氳出朦朧蒸汽,映着早起忙碌的身影。陳曦和林薇準時出現在冶春茶社的後門,深吸一口清冷潮溼的空氣,彼此眼中都閃着興奮與期待的光。
“沈師傅約的是這個時間,沒錯吧?”林薇壓低聲音,像是怕驚擾了這座古城的清夢。
“沒錯,就是這裏。”陳曦檢查了一下設備,“電池滿格,內存清空——今天可要拍個痛快。”
門“吱呀”一聲從裏推開,沈師傅一身潔白廚師服,精神矍鑠地出現在門口,朝他們招手:“來得真準時,進來吧,剛好趕上和面。”
兩人跟着沈師傅穿過一小段走廊,踏入後廚。刹那間,仿佛進入另一個世界。與外間的寧靜截然不同,這裏早已是一片熱火朝天。灶火熊熊,蒸汽彌漫,各種食材的香氣交織融合,幾位師傅正專注地忙碌着,手下動作行雲流水,一絲不亂。
“這是我們每天的開始,”沈師傅引他們到一處工作台前,“淮揚菜講究‘刀工火候’,而這一切的基礎,從和面開始。”
台面上放着一大盆雪白的面粉,沈師傅一邊徐徐加入溫水,一邊用手快速攪拌:“水要分次加,力道要勻,方向要一致。你看,這面現在要的是‘三光’——面光、手光、盆光。”
果然,在他手下,不過幾分鍾,原本散碎的面粉便成了一個光滑飽滿的面團,盆內和手上都幹幹淨淨,不留半點粉屑。陳曦趕緊調整相機角度,給這個過程來了個特寫。
“現在讓它醒着,”沈師傅蓋上溼布,“咱們利用這個時間,看看別的。”
他帶他們走到另一位師傅身旁。那位師傅正處理一塊鴨血。只見他手起刀落,刀速極快,“噠噠噠”一陣輕響過後,原本一整塊的鴨血已然變成一堆細如發絲的鴨血絲,每一根都幾乎一模一樣粗細。
“這是準備燙幹絲的配料之一,”沈師傅解釋道,“淮揚菜刀工要求‘一刀不二,片薄如紙,絲細如發’。這手上的功夫,沒個十年八年,出不來。”
林薇看得目不轉睛,忍不住問:“沈師傅,您練了多久才達到現在的水平?”
沈師傅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像一本被輕輕翻開的書:“我十五歲學徒,今年六十八。你說多久?”他語氣平和,沒有炫耀,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一輩子嘍。”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取過一大塊方才醒好的面團,開始演示蟹黃湯包皮的制作。只見他揪下一小塊面團,搓圓,壓扁,然後用一根小小的擀面杖,以驚人的速度開始擀皮。他的手腕靈活轉動,面皮在杖下飛速旋轉,不過眨眼工夫,一張中間略厚、邊緣極薄,直徑約十厘米的圓皮就擀成了。他將其拿起,對着光——面皮薄得幾乎透明,卻能看出韌性極好,不易破裂。
“這皮要能兜住滿滿的湯汁,還不能被蒸破,更不能粘底。厚薄度和韌性是關鍵。”沈師傅邊說邊連續擀了好幾張皮,每一張都如同復制出來的一般,大小、厚薄分毫不差。
陳曦一邊拍攝,一邊驚嘆:“這簡直是一門精確的科學。”
“是科學,也是藝術。”沈師傅糾正道,手上動作不停,“更是一種心性。心浮氣躁的人,擀不出好皮,更做不出好菜。”
接下來是調餡。巨大的不鏽鋼盆裏,早已備好了肥瘦相間的豬肉末、碩大橙黃的蟹黃、蟹肉以及各種調料。沈師傅親自上手攪拌:“方向要一致,力道要順着來,不能讓肉的纖維被攪斷。這樣才能保持彈嫩口感。”
他加入提前熬制好的肉皮凍——這是湯包能產生濃鬱湯汁的秘密武器。“看到沒?”他指着那些在餡料中若隱若現的透明膠凍,“一遇熱,它們就化了,就成了湯。這肉皮凍的熬制,又是另一番功夫,火候時間差一點,味道和凝固效果就天差地別。”
最後是包制。沈師傅取過一張皮,舀入滿滿的餡料,手指飛快地捏合收口,動作輕盈而精準,轉瞬之間,一個褶子均勻、收口嚴密、形如荸薺的湯包便亭亭玉立於掌心。整整十八個褶子,像用尺子量過一樣標準。
“試試?”沈師傅看向林薇,眼神帶着鼓勵。
林薇洗淨手,既緊張又興奮地走上前。她學着沈師傅的樣子放餡、捏褶,卻發現看似簡單的動作實則艱難無比。不是餡多了包不住,就是褶子捏得歪歪扭扭,好不容易包成一個,卻軟塌塌地立不起來,與沈師傅的作品天差地別。
沈師傅哈哈一笑:“沒事沒事,第一次都這樣。我這雙手,”他伸出布滿老繭卻異常穩健的手,“包過的湯包,幾十萬個總是有的。”
他耐心地放慢動作,一步步分解教導。後廚裏其他忙碌的師傅偶爾投來善意的目光,氛圍融洽而溫暖。空氣中彌漫着面香、肉香、蟹香和蒸汽凝結的水汽,溫暖而踏實。
趁着一籠湯包上灶蒸制的間隙,沈師傅泡了一壺綠楊春,帶他們到廚房後院稍作休息。小院一角植着幾竿翠竹,細雨剛停,竹葉上凝着水珠,偶爾滴落,發出清脆聲響。
“沈師傅,”陳曦遞過茶杯,誠懇地問,“您做了一輩子淮揚菜,覺得最重要的到底是什麼?是刀工?火候?還是配方?”
沈師傅接過茶,卻沒有立刻喝。他望着那片青竹,目光變得深遠,仿佛穿透了時光。
“都說淮揚菜是‘文人菜’,講究刀工精細、火候精準、口味清鮮平和。這些都沒錯。”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溫和,“但在我看,這些東西,下苦功都能練出來。最難練的,反而不是手上的功夫。”
他轉回頭,看着兩個年輕人:“最難的是‘心’上的功夫。是‘靜’,是‘等’,是‘尊重’。”
“靜下心來,才能把一塊豆腐切成五千根細絲;耐心等待,才能用文火把一鍋高湯吊得清醇如水;尊重食材,才能根據它們本身的特性,讓味道發揮到極致,而不是用濃油赤醬去掩蓋。”
“現在的很多菜,吃的是刺激,是調味料,是快捷。但淮揚菜吃的不是調料,是功夫,是時間,是食材的本味。”他輕輕呷了口茶,“有人說我固執,死守着老傳統,不懂創新。我不反對創新,但有些根本的東西不能丟。就像這湯包,”
他指着廚房裏那正冒着騰騰蒸汽的蒸籠,“它的魂,是那一口湯。那湯的魂,是我天不亮就開始熬的肉皮凍,是老師傅傳下來的配方,是蒸的時候那掐着秒表算的分秒秒。這些東西,快不起來。”
“我總跟徒弟們說,”他笑了笑,笑容裏有種歷經歲月沉澱後的通透,“最好的調料,不是什麼稀罕物,它叫‘時間’。你願意爲一道菜花多少時間,願意爲它付出多少耐心,它就會回報你多少滋味。做菜如此,做人做事,又何嚐不是?”
一席話,說得陳曦和林薇陷入沉思。雨後的微風穿過小院,帶着竹葉的清新和廚房裏傳來的食物暖香。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眼前這位老人用他的一生,固執地守護着一種需要“時間”去烹煮、去品嚐、去體會的慢哲學。
“叮!”蒸爐計時器響起,打破了片刻的寧靜。
“好了,”沈師傅起身,笑容恢復爽朗,“嚐嚐你們自己包的湯包去!雖然樣子醜點,但味道差不了!”
揭開蒸籠的那一刻,巨大的蒸汽撲面而來,帶着極致的鮮香。那幾個歪歪扭扭、由林薇包制的湯包混在沈師傅的完美作品之中,顯得稚拙卻可愛。她用吸管小心地吸了一口自己包的那個湯包裏的湯汁——
“哇!成功了!”她驚喜地叫出聲,雖然外形不及格,但那口鮮醇濃鬱的湯汁,以及內餡豐腴滑嫩的口感,與她昨日品嚐到的並無二致,那是“時間”與“功夫”沉澱出的統一味道。
沈師傅看着她的表情,滿意地點點頭:“味道是公平的。你花了心思和時間,它就不會騙你。”
早上的學習接近尾聲。臨別時,沈師傅送他們到茶社門口。外面的街道已然蘇醒,人流漸多,城市的喧囂開始浮現。
“謝謝您,沈師傅!”林薇由衷地說,“今天學到的,遠不止怎麼做湯包。”
“是啊,”陳曦附和道,“您對時間和用心的理解,讓我們很受觸動。”
沈師傅擺擺手,語氣懇切:“老祖宗的好東西,得有人傳下去,也得有人知道怎麼品。你們年輕人願意看、願意學、願意把這些道理講給更多人聽,這是好事。”
告別沈師傅,走在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上,兩人心中都充盈着一種溫暖的充實感。細雨又開始悄無聲息地飄灑,他們卻不急於回去。
“我突然很想走走,”林薇說,“去瘦西湖看看。雨中的西湖,應該別有韻味吧?”
“正好!”陳曦舉起相機,“拍了那麼多美食特寫,該換換風景了。而且受了沈師傅‘慢哲學’的熏陶,我們也該像揚州人一樣,慢下來,好好品味一下這座城的風景。”
他們沿着護城河緩步而行,朝着瘦西湖的方向。經過一早沉浸於廚房的熾熱與煙火氣,此刻溼潤清涼的空氣顯得格外沁人心脾。雨水洗過的青石板路倒映着天光和老建築的飛檐,路旁的梧桐新葉綠得發亮。
陳曦的鏡頭不再急切地追逐焦點,而是學會了停留與等待,捕捉檐角滴落的水珠、河中泛開的漣漪、樹下避雨的小鳥。林薇則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不時記下幾筆感觸。沈師傅的話語仍在耳邊回響,讓她對眼前的風物有了更深一層的領悟——美,同樣需要時間去發現,去等待,去沉浸。
他們不知不覺放緩了腳步,像真正的揚州人那樣,開始了屬於他們的“慢遊”。而前方,煙雨朦朧的瘦西湖,正展開一幅水墨長卷,等待着他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