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中的瘦西湖,像一幅被水汽暈染開的寫意水墨畫,褪去了晴日裏的明豔色彩,只剩下深淺不一的墨色,在天地間徐徐鋪展。與昨日清晨趕往冶春茶社的急切不同,陳曦和林薇此刻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放得很慢,很輕,仿佛怕驚擾了這片山水雨霧間的寧靜。
“真沒想到,雨裏的瘦西湖是這樣的。”林薇深吸一口溼潤清新的空氣,空氣中混雜着泥土、青草和溼漉漉的花香,“比陽光下安靜太多了。”
湖面上籠罩着一層薄紗般的霧氣,遠處的白塔、五亭橋在氤氳水汽中若隱若現,輪廓柔和,少了幾分建築的棱角,多了幾分如夢似幻的縹緲。岸邊的垂柳新芽被雨水洗得愈發翠綠,柔軟的枝條低垂,偶爾輕點水面,漾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遊人稀少,只有零星幾個撐着傘的身影,如同畫中點綴的墨點。
“這才是打開瘦西湖的正確方式啊!”陳曦興奮地調整着相機參數,“光線是漫射光,沒有強烈反差,色彩飽和度天然就帶着一種高級灰的調子,太適合拍意境片了!”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急切地尋找標志性景觀的“標準照”角度,而是將鏡頭對準了那些細微之處:荷葉上滾動聚集、最終不堪重負跌入湖心的水珠;停泊在岸邊、隨波輕搖的空無一人的小船;被雨水打溼、顏色深沉的飛檐翹角;一只躲在芭蕉葉下梳理羽毛的灰喜鵲……
他的快門聲變得很輕,很有耐心,學會了等待。等待一陣風過,柳絲拂過鏡頭的瞬間;等待一只水鳥掠過水面,留下長長劃痕的時刻;等待雨勢稍歇,陽光勉強穿透雲層,在湖面上灑下片刻碎金的機緣。
林薇則找了一個臨湖的亭子坐下,攤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筆尖在紙面上滑動,記錄下眼前的景致和心中的感觸。沈師傅關於“時間”和“慢”的哲學,似乎悄然改變了他們的旅行節奏和感知世界的方式。
她寫道:“雨絲不是阻隔,而是簾幕,爲我們隔開了一個喧鬧的世界,獨留下這一方靜謐的山水。在這裏,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或者說,它原本就該是這樣潺潺流淌的,不疾不徐。”
“眼前的瘦西湖,不像一個聲名顯赫的景點,更像一位洗盡鉛華、素顏朝天的江南女子,眉宇間帶着淡淡的哀愁與悠遠的故事,美得不動聲色,卻直抵人心。”
陳曦偶爾走過來,給她看相機裏剛捕捉到的畫面。一張煙雨迷蒙的五亭橋倒影,虛實難辨;一張沾滿水珠的蛛網,晶瑩剔透如項鏈;一條落滿粉色花瓣的青石板小徑,蜿蜒通向綠意深處。
“太美了,”林薇贊嘆,“這些細節,晴天裏人擠人時,根本不會注意到。”
“是啊,”陳曦點頭,“雨趕走了大部分人,卻把最精華的江南魂留給了我們這些願意慢下來的人。”
雨勢時而漸密,時而漸疏。他們並不急於趕路,索性就待在亭子裏,聽着雨打芭蕉、檐角滴水的天然樂章,看着湖光山色在水霧中微妙地變幻。偶爾有搖櫓船載着零星的遊客從眼前劃過,櫓聲欸乃,打破了寂靜,卻又更添一份幽深。
“我們把無人機升起來看看吧?”陳曦提議道,眼神發亮,“從空中俯瞰雨中的瘦西湖,雲霧繚繞,一定是完全不同的震撼感受!”
林薇看了看依舊細雨蒙蒙的天空,略顯猶豫:“這天氣…能飛嗎?感覺溼度很大。”
“沒問題!”陳曦檢查了一下設備,信心滿滿,“這款機器防水防塵等級很高,這點小雨扛得住。而且這種雲霧效果,千載難逢!”
他選擇了一片開闊地,小心地將無人機放在幹燥的石板上。啓動,螺旋槳開始旋轉,帶起地上的細小水珠。無人機平穩起飛,迅速升高,穿透雨霧,朝着湖心飛去。
陳曦盯着遙控器屏幕,忍不住發出驚嘆:“哇!太值了!”
從傳回的畫面看,眼前的景象確實震撼。無人機仿佛飛入了一幅巨大的水墨
畫中。瘦西湖的水道蜿蜒曲折,如同畫上的墨線,小金山、徐園、白塔等景點如同散落的墨點,在蒸騰的雲氣中浮沉。整個畫面空靈、靜謐、深遠,有一種言語難以形容的意境美。
“快,拉遠一點,把五亭橋和整個湖面的關系構圖進去!”林薇也湊過來看屏幕,指揮着。
陳曦熟練地操控着。無人機在他的指令下靈巧地轉向、爬升,鏡頭捕捉着絕無僅有的雨中全景。
然而,江南的春雨,溫柔卻也任性。就在無人機飛至湖面上空,準備進行一個低空掠水拍攝時,原本細密的雨絲毫無征兆地突然變大了,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地砸下來,湖面上瞬間泛起無數密集的水花。幾乎同時,湖心區域升起一團更濃的霧氣,能見度急劇下降。
“不好!”陳曦臉色一變,立刻操作遙控器,“得趕緊返航!”
但屏幕上原本清晰的圖傳信號開始出現劇烈的卡頓和雪花,遙控信號也變得時斷時續。無人機的畫面在天旋地轉中劇烈抖動,報警提示音尖銳地響起——信號丟失!GPS失聯!
“怎麼了?!”林薇的心也提了起來。
“信號中斷了!可能是大雨和濃霧幹擾!”陳曦焦急地嚐試重啓連接,猛按返
航鍵,但遙控器上毫無反應。屏幕最後定格的畫面,是無人機失控旋轉下模糊的
湖水和天空,然後徹底變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灰色。
一切發生得太快。剛才還在雲端翱翔、捕捉美景的無人機,此刻已完全失去了聯系。
雨越下越大,砸在亭子的瓦片上,聲響密集。兩人愣在亭子裏,看着湖心方向那片白茫茫的雨霧,剛才的詩意和悠閒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冰涼的恐慌。
“掉…掉湖裏了?”林薇的聲音有些發顫,那裏面可是存着出發以來所有的原始素材啊!從母校啓程,到揚州街景,再到清晨的冶春茶社、沈師傅的後廚……尤其是今早拍攝的絕無僅有的雨中西湖高清鏡頭,全都在那張小小的存儲卡裏。
陳曦臉色發白,徒勞地對着毫無反應的遙控器操作了好幾分鍾,最終無力地垂下手臂。雨水順着他額前的發梢滴落,他也渾然不覺。
“大概率是…失控墜湖了。”他的聲音幹澀,充滿了懊惱和自責,“我就不該在這種天氣冒險飛…”
興奮冷卻後,是巨大的損失和沉重的打擊。不僅價值不菲的設備可能報廢,更致命的是,他們辛辛苦苦拍攝的、無法復制的初期素材,面臨着全部丟失的風險。他們的“山河旅修”項目,才剛剛起步,就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技術危機。
亭外,雨聲譁然,湖山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之前的水墨詩意此刻變得冰冷而陌生。他們第一次真正體會到,旅修之路並非只有詩和遠方,還有隨時可能出現的意外和挫折。
冰冷的現實,如同這突如其來的大雨,將他們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尋找“江南魂”的詩意旅程,不得不暫時中斷,他們必須立刻面對如何打撈設備、搶救數據的嚴峻挑戰。
遠處的湖面,雨霧彌漫,吞噬了無人機的蹤跡,也仿佛吞噬了他們剛剛積累起來的信心與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