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毫無停歇之意,譁啦啦地砸在瘦西湖的水面和老街的青石板上,濺起一片迷蒙的水汽。亭子裏,陳曦和林薇相對無言,空氣中彌漫着冰冷的絕望和沉重的自責。方才煙雨朦朧的詩意蕩然無存,此刻只剩下設備失蹤、素材可能盡毀的殘酷現實。
“怎麼辦?”林薇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看着亭外白茫茫的湖面,那裏仿佛一個巨大的、冰冷的吞噬者,吞沒了他們價值不菲的無人機,更吞沒了他們過去幾天所有的心血結晶。
陳曦猛地站起身,臉上混雜着雨水和懊惱:“不能就這麼算了!得去找!大概就在那片水域!”他指着剛才無人機信號最後消失的湖心方向,那裏霧氣最濃,雨幕最密。
“這麼大的雨,這麼寬的湖,怎麼找?”林薇理性地拉住他,“而且就算找到,泡了水…”
“素材!重點是素材!”陳曦幾乎是低吼出來,眼圈有些發紅,“那些鏡頭沒法重拍!沈師傅的後廚、清晨的揚州、還有剛才雨裏的西湖…都沒了!”那是他們夢想啓程的最初記錄,意義遠超出設備本身的價值。
理智最終壓過了沖動。兩人冒着大雨,沿着湖邊踉蹌地尋找,目光徒勞地掃過波濤微興的湖面,期望能看到一點無人機的蹤跡,但除了被雨點砸出的無數漣漪,一無所獲。冰冷的雨水很快打透了他們的外套,寒意滲入骨髓,比身體更冷的是心中的無望。
“去管理處問問吧?”林薇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提議道,“也許…也許有人看到,或者有辦法…”
景區管理處的工作人員聽了他們語無倫次的描述,同情地搖了搖頭:“小夥子,姑娘,不是不幫你們。這下雨天,湖上霧氣又大,視線很差。我們也沒專業的打撈設備。那片水域說深不深,說淺不淺,底下還有水草,不好找啊。”
他建議他們可以試着聯系專業的潛水打撈隊,但費用高昂且未必能及時趕到。另一個辦法就是等雨停霧散,租條小船自己慢慢用竿子探,但這無異於大海撈針。
希望愈發渺茫。兩人渾身溼透,狼狽地站在管理處的屋檐下,看着絲毫沒有減弱跡象的雨勢,心情跌落谷底。創業伊始的激情,仿佛被這盆冰冷的湖水兜頭澆滅。經費緊張、出師不利、核心素材丟失……一連串的打擊讓年輕的他們第一次嚐到了現實的苦澀。
“難道…真的就這麼算了?”陳曦靠在冰涼的牆壁上,聲音裏充滿了疲憊和不甘。
就在兩人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一位一直在旁邊默默聽着的老大爺走了過來。他看上去約莫六十多歲,身材精瘦,皮膚黝黑,穿着一件舊雨衣,嘴裏叼着個煙鬥,眼神卻透着江南老者的精明和慈祥。
“你們兩個小年輕,飛機掉湖裏了?”他開口,帶着濃重揚州口音的普通話。
“是的,大爺。”林薇連忙點頭,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就在那邊,大概白塔過去點的湖面上。”
大爺嘬了口煙鬥,眯着眼看了看雨霧彌漫的湖面:“那個地方啊…水底下有暗流,平時還好,一下雨就有點纏。你們那家夥什,貴不貴?”
“設備還好,主要是裏面拍的東西沒了…”陳曦苦澀地解釋。
大爺沉吟了一下,磕了磕煙鬥:“跟我來吧。我搖船帶你們去找找看。這天氣,開馬達船不行,視線太差,還得是我的小木船穩當。”
峰回路轉!兩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忙道謝。大爺擺擺手,示意他們跟上。
他帶着他們走到一處不起眼的湖邊小碼頭,那裏系着一條略顯陳舊的小木船。大爺利落地解纜繩,跳上船,伸出手將他們一一拉上船。小船微微晃動,蕩開一圈漣漪。
“坐穩嘍。”大爺拿起長長的竹篙,一點岸邊,小船便靈巧地滑入雨幕之中。他沒有用馬達,而是熟練地用竹篙掌控着方向,小船無聲地破開水面,朝着預估的墜機區域駛去。雨點打在船篷上,打在湖面上,打在他們的雨衣上,發出密集的聲響。湖上霧氣氤氳,能見度很低,大爺卻似乎對這片水域了如指掌,如同熟悉自家的庭院。
“我在這瘦西湖上搖了一輩子船嘍,”大爺一邊撐船一邊說,聲音平靜地穿透雨聲,“年輕時候是漁業隊的,後來搞旅遊,也搖過幾年櫓船。湖底下哪兒深哪兒淺,哪兒有溝坎,哪兒水草多,心裏都有本賬。”
他讓陳曦盡量精確地描述最後失去信號時無人機的高度和姿態,然後憑借經驗,劃着船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水域慢慢巡弋。他不再用竹篙,而是換了一個帶鐵鉤的長竹竿,小心翼翼地探入水中,慢慢拖動,感知着水底的狀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雨還在下,希望似乎再次變得渺茫。陳曦和林薇緊盯着水面,眼睛都不敢眨。
突然,大爺的竹竿停頓了一下,他眉頭一皺,手上加了點力道:“嗯?好像勾到個啥東西…不是石頭,也不是水草…”
兩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大爺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收着竹竿,動作極其輕柔,生怕鉤脫了或者損壞了水下的物品。水面下,一個模糊的黑色物體緩緩被拖起。
是它!正是那架無人機!只是此刻它渾身裹着渾濁的淤泥和水草,螺旋槳斷裂,看上去慘不忍睹。
“撈到了!撈到了!”陳曦和林薇幾乎要跳起來,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大爺沉穩地將無人機撈上船,放在船板上。污水滴滴答答。陳曦立刻撲上去,也顧不得髒,小心翼翼地掰開已經變形的機殼,取出了裏面的存儲卡。他用顫抖的手拿出吸水紙和密封袋,仔細擦幹,密封保存——這是他們最後的希望!
至於無人機本身,經過湖水浸泡和撞擊,顯然已經徹底報廢,成了一堆廢鐵和塑料。但此刻,設備的損失相比素材的失而復得,顯得不再那麼難以接受。
“太感謝您了,大爺!真的不知道說什麼好!”林薇的聲音帶着哽咽,不住地道謝。
陳曦也激動地握着大爺粗糙的手:“謝謝您!大爺!要不是您…我們真的…”
大爺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擺擺手:“沒事沒事,東西找到就好。人沒事就好。這下雨天,你們倆外鄉孩子,不容易。”他看着那架報廢的無人機,搖搖頭,“可惜了這好家夥什。走吧,船上看冷,先跟我回家擦把臉,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他沒有給他們更多客套和拒絕的機會,已經熟練地調轉船頭,朝着湖岸自家方向撐去。
小船靠岸,系好。大爺領着兩個落湯雞一樣的年輕人,穿過幾條溼漉漉、靜悄悄的小巷,來到一扇古樸的木門前。推開門,是一個收拾得幹淨利落的小院,幾盆花草在雨中顯得格外青翠。
“老婆子,來客人了!”大爺朝屋裏喊了一聲。
一位同樣慈眉善目、系着圍裙的老奶奶聞聲出來,看到兩個渾身溼透、略顯狼狽的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溫暖的笑容:“哎呀,怎麼淋成這樣?快進來快進來!”
屋裏陳設簡單卻溫馨,老式的家具擦得鋥亮,空氣中飄着淡淡的飯菜香和茶香。奶奶不由分說地拿來幹毛巾和兩套幹淨的舊衣服——估計是大爺兒子留在家的:“快擦擦,把溼衣服換下來,別着涼了。我去給你們倒杯熱茶。”
不一會兒,兩杯熱氣騰騰的姜茶就送到了他們手裏。辛辣微甜的液體滑過喉嚨,暖意迅速從胃裏擴散到四肢百骸,驅散了浸透身體的寒意。奶奶又端來一小碟自家做的桂花糕,軟糯香甜。
坐在幹燥溫暖的屋子裏,捧着熱茶,看着窗外依舊連綿的雨絲,聽着大爺奶奶帶着口音的關切問候,陳曦和林薇方才的驚慌、懊惱、絕望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和感動所取代。
設備壞了,可以再攢錢買。但這份於危難之中伸出援手、不求回報的質樸善意,這份“回家喝口熱茶”的濃濃人情味,卻是這趟旅程伊始,金錢無法衡量的、最珍貴的收獲。
窗外,揚州的雨還在下,但在這間溫暖的小屋裏,兩個年輕人的心,已經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