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我在校門口等蘇清月。初秋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裏帶着桂花的甜香。
遠遠地，就看見她穿着一條米白色的連衣裙走過來，頭發梳成簡單的馬尾，臉上化了點淡妝，看起來比平時精致了不少，但眉宇間還是帶着點緊張。
“等很久了嗎？” 她走到我面前，手裏拎着個小小的果籃，“不知道你家人喜歡什麼，隨便買了點。”
“沒多久。” 我接過果籃，掂量了下，還挺沉，“不用這麼客氣，我家沒人講究這些。”
“第一次上門，總不能空着手。” 她笑了笑，手指緊張地絞着裙擺，“你家人…… 會不會不喜歡我？”
“放心吧，我媽和我姐都挺好的。” 我嘴上安慰着，心裏卻沒底。我媽林婉清看着溫和，其實眼睛毒得很，當年我哥帶第一個女朋友回家，她只用了三句話就把人家問得落荒而逃。二姐楊曦更不用說，典型的學術型杠精，看誰都像看待實驗樣本。
正說着，一輛黑色的奧迪 A6L 緩緩停在路邊，司機老李搖下車窗：“小少爺，上車吧。”
老李在楊家待了快二十年，是爺爺當年的警衛員，後來退下來就負責給家裏開車。我特意讓他換了輛普通的奧迪，要是開我媽那輛賓利過來，估計蘇清月得當場嚇哭。
“這是…… 你家的車？” 蘇清月看着奧迪，眼神有點驚訝。
“嗯，家裏的司機。” 我拉開車門，“上車吧。”
車裏很寬敞，彌漫着淡淡的雪鬆味，是我媽最喜歡的車載香氛。蘇清月坐在副駕駛，雙手緊緊抓着裙擺，身體挺得筆直，像根繃緊的弦。
“清月同學，別緊張。” 老李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笑着說，“我們家先生太太都是很好相處的人。”
蘇清月點點頭，臉頰有點紅。
車子穿過繁華的市中心，拐進一條僻靜的林蔭道。道路兩旁是一排排民國時期的老洋房，牆頭上爬滿了爬山虎，門口站着執勤的警衛 —— 這是爺爺住的軍區大院，我家就住在隔壁的家屬區。
車子在一棟兩層高的小樓前停下，院子裏種着幾棵桂花樹，金黃的花瓣落了一地。我剛打開車門，就看見我媽林婉清站在門口，穿着件米白色的旗袍，頭發挽成優雅的發髻，手裏還拿着個澆花壺。
“小峰，回來啦。” 她笑着走過來，目光落在蘇清月身上時，眼睛亮了亮，“這位就是清月吧？快進來，外面熱。”
“阿姨好。” 蘇清月趕緊鞠躬，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真有禮貌。” 我媽拉着她的手往裏走，把我和果籃扔在後面，“快讓阿姨看看，這姑娘長得真俊，比照片上還好看。”
我無奈地搖搖頭，提着果籃跟進去。客廳裏鋪着羊毛地毯，牆上掛着爺爺和幾位老將軍的合影，角落裏的古董架上擺着我爸從各地淘來的瓷器。蘇清月顯然被這陣仗嚇到了，站在門口不敢動。
“坐吧，別客氣。” 我媽拉着她坐在沙發上，又讓傭人張媽倒了杯果汁，“清月啊，聽小峰說你是外語系的？學習一定很好吧？”
“還好……” 蘇清月捏着杯子，手指都在發白。
“媽，你別嚇着人家。” 我在旁邊坐下，“姐呢？”
“在樓上呢，說要給你個驚喜。” 我媽白了我一眼，又轉向蘇清月，“清月啊，你爸媽是做什麼的？”
我心裏咯噔一下，怕蘇清月爲難，剛想打岔，就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媽，你又在查戶口呢？” 二姐楊曦穿着白大褂走下來，手裏還拿着個平板電腦，“小屁孩，這就是蘇清月？”
“姐。” 我站起來。
蘇清月也趕緊站起來：“楊曦姐好。”
“嗯。” 楊曦點點頭，在她旁邊坐下，打開平板電腦，“聽說你英語很好？正好，我這裏有篇論文，是關於人工智能在語言翻譯中的應用，你幫我看看翻譯得怎麼樣。”
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頭都大了。這哪是看翻譯，分明是在考蘇清月。
蘇清月卻沒怯場，接過平板認真看了起來。幾分鍾後，她指着其中一段說：“這裏的‘context-aware’翻譯成‘情境感知’可能更準確，比‘上下文感知’更符合人工智能的語境。還有這裏……”
她侃侃而談，條理清晰，連楊曦都忍不住點了點頭。
“不錯啊，比我們實驗室那個翻譯碩士強多了。” 楊曦收起平板，難得誇了句，“中午留下吃飯吧，張媽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蘇清月驚訝地看着她：“你怎麼知道我愛吃糖醋排骨？”
“我猜的。” 楊曦笑了笑，沖我眨了眨眼。我知道，她肯定是查過蘇清月的資料了。
正說着，門突然被推開，一個扎着高馬尾的小姑娘沖了進來，抱着我媽的胳膊喊：“媽，我回來了！哥呢？”
是我妹妹楊雪，剛上高二，是家裏的混世魔王。
“小雪，回來啦。” 我媽捏了捏她的臉，“這是你哥的同學，蘇清月，快叫清月姐。”
楊雪看看蘇清月，又看看我，突然笑了：“哦 —— 我知道了，你就是我哥在學校追的那個女生吧？我哥昨天還跟我打電話，說你特別漂亮。”
我的臉瞬間紅了，蘇清月的臉更紅，頭都快埋到胸口了。
“楊雪！” 我瞪了她一眼，“別胡說八道。”
“我才沒胡說。” 楊雪吐了吐舌頭，“哥，你是不是怕我告訴爸媽？”
“好了好了，吃飯了。” 我媽趕緊打圓場，“清月，別理這丫頭，她就喜歡胡說。”
餐廳裏擺着一張長長的紅木餐桌，上面擺滿了菜，糖醋排骨、鬆鼠鱖魚、龍井蝦仁…… 全是蘇清月愛吃的。我媽一個勁兒地給她夾菜，蘇清月碗裏的菜都堆成了小山。
“阿姨，我自己來就行，謝謝。”
“多吃點，看你瘦的。” 我媽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以後常來玩，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楊曦也難得沒抬杠，安靜地吃着飯，偶爾會問蘇清月幾句學習上的事。楊雪則像個好奇寶寶，一會兒問蘇清月是不是學生會的，一會兒問她跟我誰學習好，鬧得我頭疼。
吃完飯，我媽拉着蘇清月在客廳聊天，楊曦去了書房，楊雪被我爸一個電話叫去上補習班了。我終於能喘口氣，坐在院子裏的秋千上曬太陽。
“沒想到你家這麼…… 熱鬧。” 蘇清月走過來，手裏拿着杯果汁，臉上的紅暈還沒退。
“習慣就好。” 我笑了笑，“我媽就這樣，一見着漂亮姑娘就走不動道。”
“你媽媽人很好，你姐姐和妹妹也很有趣。” 她坐在我旁邊，“以前總聽別人說，有錢人家的孩子都很難相處，沒想到你們家……”
“我們家怎麼了？”
“很溫暖。” 她看着院子裏的桂花樹，眼睛亮晶晶的，“像…… 像電視劇裏的那種大家庭。”
我心裏一動，剛想說什麼，就聽見客廳裏傳來我媽和我爸的聲音。
“老楊，你覺得清月這姑娘怎麼樣？”
“挺好的，知書達理，就是家裏條件……” 我爸的聲音有點猶豫。
“條件怎麼了？” 我媽提高了音量，“我們家還需要靠聯姻嗎？我看這姑娘挺好，比那些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強多了。”
蘇清月的臉瞬間白了，站起來：“楊峰，我有點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我送你。” 我趕緊站起來，心裏把我爸罵了八百遍。
跟我媽和我爸打了招呼，我帶着蘇清月往外走。她一路都沒說話，低着頭，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哭。
“我爸他不是那個意思……” 我想解釋，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知道。” 她停下腳步，擦了擦眼睛，“楊峰，謝謝你帶我回家吃飯，你家人都很好。但是…… 我們可能不太合適。”
我愣住了：“爲什麼？就因爲我爸那句話？”
“不是。” 她搖搖頭，“是因爲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家那麼有錢有勢，我…… 我就是個普通家庭的女孩，我們在一起，別人會說我圖你家的錢。”
“誰會那麼說？” 我有點急了，“我喜歡你，跟你家有沒有錢沒關系！”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我什麼時候喜歡她了？
蘇清月也愣住了，睜大眼睛看着我，臉頰瞬間紅得像晚霞。
“我……” 我剛想解釋，她突然轉身跑了。
“蘇清月！” 我趕緊追上去，拉住她的手，“你聽我解釋……”
“我不聽。” 她低着頭，聲音帶着哭腔，“楊峰，我們還是當同學吧。”
說完，她甩開我的手，頭也不回地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蔭道盡頭，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小峰，怎麼了？” 老李走過來，“要不要我去追？”
“不用了。” 我搖搖頭，“開車吧，回學校。”
車子駛出軍區大院，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飛逝的街景，心裏亂糟糟的。剛才那句 “我喜歡你”，到底是脫口而出，還是藏在心裏很久了？
回到學校，我把自己關在宿舍裏，王浩和趙磊問我怎麼了，我也沒說。劉子墨依舊對着電腦，只是偶爾會看我一眼。
傍晚的時候，我收到一條短信，是蘇清月發來的：“對不起，今天是我太沖動了。我們…… 還是當朋友吧。”
我看着短信，猶豫了半天，回復：“好。”
放下手機，我嘆了口氣。或許，她是對的，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正想着，手機又響了，是秦雨。
“楊峰，你在宿舍嗎？” 她的聲音有點急，“實驗室的服務器出問題了，劉子墨搞不定，你能不能過來看看？”
“馬上到。”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或許，只有沉浸在代碼裏，才能讓我暫時忘記這些煩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