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在窗邊嚐試觸碰陽光之後,煌音仿佛耗盡了所有蘇醒的氣力,又一次陷入了長時間的昏睡之中。他的生命體征趨於平穩,身體機能緩慢恢復,但意識卻像是刻意沉入了一片溫暖的深海,不願輕易浮起。
一個奇特的規律逐漸形成。每當護士或瓦西裏輕聲喚醒他進行流食鼻飼或後來嚐試經口進食時,他會極其配合地睜開眼,那雙翠綠色的眸子雖然依舊帶着未散盡的迷茫和疲憊,卻有了基本的焦點。他會沉默地、機械地完成吞咽的動作,緩慢而艱難地吃下那些維持生命的營養液或糊狀食物。
整個過程大約持續五分鍾。
五分鍾一到,無論是否吃完,他的眼皮便會緩緩垂下,呼吸變得深沉而均勻,意識再次毫不猶豫地抽離,沉入那片無人能及的、只有他自己知曉的夢境深處。
仿佛那清醒的五分鍾,只是爲了給通往“冰熊樂園”的旅程補充必要的燃料。他的靈魂急切地渴望着回歸那片沒有痛苦的永恒安寧之地,現實世界的短暫停留,只是一種不得不履行的、枯燥的義務。
瓦西裏和馮所等人看着這一幕,憂心忡忡,卻無計可施。他們知道,這是心理創傷的一種極端逃避表現。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少天。窗外的樹葉從深綠染上秋黃,又漸漸凋零。
直到某一個平靜的夜晚。
在他的夢境深處,那片無垠的、溫暖的冰原和絢爛的極光並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截然不同的、卻同樣帶着溫暖光暈的畫面——
他發現自己正走在熟悉的、略顯老舊的巷弄裏。身上穿着那身深藍色的輔警制服,傍晚的陽光將影子拉得很長。身邊,是那五個年輕的身影——阿哲精力充沛地跑在前面,小飛狡黠地笑着說着什麼,大磊憨厚地跟在旁邊,婷婷曉薇互相挽着手安靜地走在稍後一點。
是城南派出所的巡邏日常。一切如常,仿佛那場可怕的劫難從未發生。
然後,天色暗了下來。並非黑夜降臨,而是夢境跳轉了場景。
他發現自己坐在派出所院子那棵老槐樹下的一塊石墩上(夢裏沒有搖椅)。夜晚的天空清澈,繁星點點。突然,小飛第一個指着天空尖叫起來:“流星!快看!是流星雨!”
五個年輕人瞬間興奮地大呼小叫,擠到他身邊,拉扯着他的胳膊,指着天空中那一道道轉瞬即逝的銀色光痕。
“煌音哥快許願!”
“哇!好多啊!”
“希望明天食堂有雞腿!”
夢裏,沒有危險,沒有警報,只有流星劃破夜空的靜謐和年輕人們單純的快樂。他看着他們興奮的側臉,看着那些亮晶晶的、充滿生機的眼睛。
然後,不知怎麼的,那五個家夥看着看着,居然一個接一個地,東倒西歪地靠着他睡着了。阿哲的腦袋耷拉在他肩膀上,小飛靠着他的背,大磊挨着他的腿坐在地上打盹,婷婷蜷縮在他腳邊,連曉薇也抱着膝蓋,頭一點一點地靠在了石墩旁。
他被他們溫暖而沉重的身體包圍着、依靠着,動彈不得。夢裏,他似乎有些無奈,但卻並沒有推開他們。一種奇異的、安定的暖意從那些依靠接觸點蔓延開來,驅散了秋夜的微寒。
夢境再次流轉。
畫面變成了那間熟悉的辦公室。五個年輕人身上帶着傷,青一塊紫一塊,纏着繃帶,一個個垂頭喪氣,像做錯了事的小狗,排着隊走到他面前,笨拙地、七嘴八舌地跟他道歉:
“煌音哥對不起……我們不該沖動……”
“下次一定聽你的話……”
“讓你擔心了……”
他看着他們臉上的傷和愧疚的眼神,夢裏,他那冰封的心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悶,有點澀,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責任感和被需要感。
最後,夢境定格在了那個最慵懶、最溫暖的午後。
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斑。他並非坐在搖椅上,而是直接躺在樹下那片被曬得暖烘烘的土地上(夢境模糊了細節)。身下墊着不知誰放的一塊舊毯子。
那五個年輕人沒有吵鬧。他們輕手輕腳地搬來了小凳子、馬扎,甚至就直接坐在旁邊的地上,然後,像一群找到母獸的小崽崽一樣,一個個趴了下來,小心翼翼地將腦袋靠在他龐大而柔軟的身軀上——有的枕着他的胳膊,有的靠着他的後背,有的幹脆就把臉埋在他側腹厚實的毛發裏。
陽光暖洋洋的,曬得皮毛發燙。耳邊是年輕人均勻而清淺的呼吸聲,夾雜着阿哲輕微的鼾聲,婷婷手指偶爾無意識的抖動,還有遠處街市模糊的喧囂。
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踏實感和安寧感包裹了他。
沒有極光,沒有冰雪,沒有永恒的盛宴。
只有溫暖的陽光,斑駁的樹影,身上幾個沉甸甸、熱烘烘的“掛件”,以及那充斥在鼻尖的——混合着陽光、塵土、年輕生命氣息和……家一般味道的復雜氣味。
他在這片嘈雜又寧靜的溫暖中,睡得格外沉,格外安心。仿佛可以一直這樣睡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就在這極致的安寧中,一個微小的、卻如同驚雷般的念頭,毫無征兆地在他沉睡的心湖深處悄然浮現,蕩開了一圈越來越清晰的漣漪:
這些……畫面……
這些吵鬧又溫暖的小家夥……
這個老破卻總能讓他感到一絲疲憊後的放鬆的小院子……
這些瑣碎、平凡、甚至有點雞飛狗跳的日常……
這裏……
難道……不就是……
他的……
冰熊樂園嗎?
那個他拼死去往、以爲只有死亡後才能抵達的、沒有痛苦的永恒樂園……
原來……一直就在身邊?
這個念頭如同種子破土,帶着無法抗拒的力量,瞬間在他內心深處瘋狂生長!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壓抑的溫暖和牽掛,那些被他視爲負擔的責任和羈絆,在此刻清晰地浮現出來,帶着真實無比的重量和溫度!
真正的樂園,不是死亡的彼岸,不是虛無的幻境。
而是那些需要你、也被你需要的人所在的地方。
是那些即使充滿痛苦和麻煩,卻依然值得你去守護的、平凡而真實的瞬間。
一滴滾燙的淚水,從他緊閉的眼角悄然滑落,不同於之前的絕望或悲傷,這滴淚帶着一種恍然的、震顫的溫暖。
沉睡中的身軀微微顫抖了一下。
監護儀上,那平穩的心率波形,第一次,並非因爲生理痛苦,而是因爲巨大的心理沖擊,出現了一個明顯而有力的峰值。
他依舊沉睡着。
但這一次,沉睡不再是爲了逃避,而是爲了……消化和確認這個足以顛覆他整個世界認知的、驚人的發現。
他的內心不再死寂,巨大的波瀾正在平靜的海面下洶涌澎湃。
他似乎在用這最後的、深入的沉睡,向那個虛幻的、作爲逃避象征的“冰熊樂園”做最後的告別。
同時,也是在積攢着力量,準備真正地、清醒地……重返那個他一直擁有、卻從未真正意識到其珍貴的,屬於他自己的——
冰熊樂園。
他雖然依舊閉着眼,沉陷在醫療誘導和自我保護的雙重睡眠中,但內部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不再是那片刻意維持的、虛假的冰原極光。
意識的碎片如同被重新排列組合,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些被他曾經忽略或壓抑的溫暖片段:
凌空默默放在他窗台上的、那杯始終溫熱的枸杞茶……
荒極大大咧咧、幾乎能拍散他骨頭的熊抱,以及那憨直卻真誠的“沒事就好”……
老劉太太哼唱的、帶着北極寒地氣息的古老民謠,蒼老的聲音裏是無聲的關懷……
鍾表店裏,老師傅沉默地指點,齒輪咬合間那令人心安的精密與規律……
馮所和強哥那帶着無奈卻總是包容的“老煌啊……”
還有那五個小家夥……嘰嘰喳喳、闖禍搗蛋、卻又會在受傷後像幼崽一樣依賴地湊過來、會因爲他一句簡單的認可而歡呼雀躍……
這些畫面不再模糊,而是帶着鮮活的色彩、溫度和聲音,無比清晰地涌現出來。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溫暖而堅實的網,將他從那片冰冷的、誘惑他沉淪的死亡幻境中,一點點地、堅定地向上托舉。
沉睡,不再是爲了逃離,而是變成了一個消化、吸收和確認的過程。他像一個飢渴已久的人,貪婪地反復回味着那些溫暖的瞬間,每一次回味,都讓那顆冰封的心髒復蘇一分。
外界,瓦西裏和馮所等人敏銳地察覺到了變化。
雖然他依舊大部分時間沉睡,但那沉睡的狀態不同了。他的眉頭不再緊鎖,面部線條變得柔和,甚至偶爾,嘴角會浮現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平和弧度。他呼吸深沉而平穩,不再帶有那種令人不安的掙扎感。
更重要的是,在那每天例行清醒進食的五分鍾裏,變化更爲明顯。
他的眼神不再是機械的空洞或急於逃離的迷茫。當他睜開眼,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翠綠色的瞳孔裏開始有了細微的光澤,會下意識地尋找瓦西裏的身影,甚至會極其輕微地轉動眼球,打量一下周圍的環境——陽光的角度、窗外樹葉的變化、護士換的新口罩……
他吞咽食物的動作也不再僅僅是機械任務,偶爾會微微停頓一下,似乎在品嚐味道(盡管流食並無太多味道可言),甚至會極輕地咂一下嘴。
有一次,瓦西裏像往常一樣,在他進食時低聲絮叨着派出所的趣事,說到阿哲訓練時不小心把警棍甩出去砸到自己的腳,痛得嗷嗷叫時——
煌音的喉嚨裏,竟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的、類似於氣音的笑聲!
雖然短暫得如同錯覺,但瓦西裏和正在喂食的護士都愣住了!
瓦西裏猛地停下話語,難以置信地看向煌音。
煌音似乎自己也愣了一下,那雙微睜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清晰的、類似於“不好意思”的局促情緒,然後迅速垂下眼睫,加快了吞咽的速度,仿佛想掩飾什麼。
但那一閃而過的笑意和局促,如同陰雲密布的天空中驟然透下的一縷金線,清晰無比地昭示着他內心的冰雪正在加速消融!
他開始真正地“回來”了。不僅僅是生理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又過了幾天,在一個陽光格外好的清晨。護士像往常一樣喚醒他進行早餐。
他睜開眼,配合地吃了幾口。然後,他忽然停下了吞咽的動作,目光看向窗外——那裏,一只小鳥正落在窗台上,歪着頭好奇地往裏看。
看了幾秒後,他極其緩慢地、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將目光轉向了床邊緊張注視着他的瓦西裏。
他的嘴唇嚅動了幾下,發出幾個極其沙啞破碎的音節。
瓦西裏立刻湊近,心髒砰砰直跳。
“……他……們……”煌音的聲音微弱得像風吹過沙礫,“……好……?”
他在問!他在主動詢問!“他們”……毫無疑問指的是派出所的那些人!
瓦西裏瞬間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他強壓住情緒,用力點頭,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好!都好!阿哲那個臭小子腳早好了,活蹦亂跳的!小飛……婷婷……大磊……曉薇……王所……強哥......大家都好!都想你!天天念叨你!”
煌音靜靜地聽着,那雙翠綠色的眼睛裏,冰層徹底碎裂消融,流露出一種復雜而柔軟的光芒——有關切,有欣慰,還有一絲深藏的、不易察覺的思念。
他輕輕眨了一下眼睛,像是明白了。然後,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陷入沉睡,而是繼續看着瓦西裏,似乎還想說什麼,但體力已經耗盡。眼皮緩緩垂下,但這一次,他是帶着一種安心、而非逃避的表情,再次沉沉睡去。
自那天起,他每天清醒的時間開始悄然延長。從五分鍾,到七八分鍾,再到十分鍾……
他開始嚐試在瓦西裏的幫助下,極其緩慢地活動手指,嚐試着自己拿起輕飄飄的勺子。
他開始在聽到五小只來看他時,在玻璃窗外擠做一團做鬼臉時,眼中露出清晰的笑意。
他甚至開始會對護士的治療輕聲道謝(雖然聲音依舊沙啞難辨)。
轉變是緩慢而堅實的。
終於,在一個午後,陽光暖得讓人發懶。瓦西裏正坐在床邊給他念一份極光國的機械期刊。
念到一個關於精密齒輪應力分析的段落時(這是煌音過去非常感興趣的領域),瓦西裏注意到,煌音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床單上輕微地劃動着,仿佛在模擬着什麼計算。
瓦西裏停了下來,微笑着看着他。
煌音似乎察覺到了停頓,抬起眼,目光清明了些許。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
然後,煌音極其緩慢地、用那只恢復稍好的左手,極其艱難地、比劃了幾個簡單的手勢——那是極光國特種部隊中使用的一種簡易手語,意思是:
[ 回家 ]
他不是問“他們好不好”,也不是被動地接受信息。
他是在主動地、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意願——他想回去。回到那個他認定的、真實的“冰熊樂園”。
瓦西裏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壓下喉頭的哽咽,伸出自己巨大的熊掌,小心翼翼地、鄭重地包裹住煌音那只比劃着手勢的、依舊虛弱的手。
用同樣堅定的手語回應:
[ 好。我們回家。 ]
回那個有熱茶、有熊抱、有嘮叨、有闖禍、有依賴、有溫暖的、吵吵鬧鬧卻真實無比的——
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