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ICU特有的、模糊了晨昏的氛圍中緩慢流淌。煌音的身體在極光國和海市醫療專家組的共同努力下,艱難卻持續地好轉着。致命的毒素被逐步清除,器官功能在強力的支持下一點點恢復,外傷也開始愈合。他從完全依賴呼吸機,到能夠自主呼吸;從只能接受靜脈營養,到可以緩慢地吞咽一些流質食物。
但那個沙啞破碎地哼唱出民謠的煌音,仿佛只是驚鴻一瞥。大多數時候,他依舊沉默得令人窒息。他配合着所有的治療,吃藥、打針、復健,但那雙翠綠色的眼睛卻像是蒙上了一層永遠化不開的寒霧,空洞地望着某處,對周遭的一切缺乏反應,仿佛一具抽空了靈魂的、僅憑本能行動的軀殼。
瓦西裏和醫生都明白,這是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和抑鬱狀態的表現。身體的創傷可以用藥物的時間修復,但心靈的廢墟,需要更漫長、更耐心的清理和重建。
瓦西裏依舊每天雷打不動地前來,有時帶着極光國的公務處理,大部分時間就是沉默地陪着。他不再總是喋喋不休地說話,而是學會了另一種陪伴的方式——一種安靜的、穩固的存在。
他會在征得醫生同意後,打開病房的窗戶,讓新鮮空氣和陽光透進來一些。
他會帶來一些沒有強烈氣味的、柔軟的毯子,換掉醫院冰冷的床單。
他甚至在角落裏放了一個小小的、靜音的加溼器,緩解空調房裏的幹燥。
他依舊會說話,但不再總是試圖鼓勵或追問,而是更像自言自語地分享一些瑣事,或者幹脆就念一段極光國的新聞、一本機械原理書的片段,聲音平穩而低沉,更像是一種背景音,一種讓病房不至於死寂的“白噪音”。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一點點地、極其耐心地,將現實世界溫和而不帶壓迫感地重新注入煌音封閉的感知中。
轉機發生在一個平靜的下午。
馮所和五小只又來了。這次,他們帶來的不是問候,而是一個小小的、有些舊的便攜式播放器,和一副耳機。
“瓦西裏先生,”馮所小心翼翼地遞過來,壓低聲音,“這是我們從老煌家裏找到的……看他以前好像常聽這個……裏面就一首歌,循環的……我們想着……會不會有點用?”
瓦西裏接過來,看了一眼播放器屏幕上顯示的歌名——正是那首民謠。他心中一動,點了點頭。
等到探視時間,醫護人員完成例行檢查離開後,瓦西裏走到床邊。煌音依舊睜着眼,看着窗外,眼神空茫。
“Koon,”瓦西裏輕聲說,晃了晃手裏的播放器,“馮所他們給你帶來了這個。”
煌音的眼睫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目光沒有轉動,但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聚焦?
瓦西裏沒有再多說,只是小心地將耳機輕輕戴在煌音的耳朵上(避開了他頭部的傷處和管線),然後按下了播放鍵。
輕柔的吉他前奏緩緩流淌而出,通過耳機,直接傳入煌音的耳中。
病床上那具仿佛凝固了的身影,猛地、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那雙空洞的眼睛,瞬間睜大了一些,裏面閃過一絲清晰的、混雜着震驚和茫然的情緒波動!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字明顯地跳升了一下!
他聽到了!
那熟悉的、溫柔的旋律,仿佛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緊閉的心門的一條縫隙!
瓦西裏緊張地觀察着他的反應,不敢打擾。
歌曲在繼續
煌音的嘴唇開始微微顫抖,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似乎想跟着哼唱,但發出的卻只是微弱的氣音。然而,他的眼神不再是全然的空洞,裏面翻涌着復雜的情緒——悲傷、懷念、迷茫,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被音樂觸動的柔軟。
他一動不動地聽着,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耳機裏的歌聲。
當歌曲唱到那句“And we'll all be lying in the sun…”時,兩行清淚毫無征兆地、無聲地從他眼角滑落,迅速沒入鬢角的毛發中。
這不是之前那種絕望的淚水,而是一種被深刻理解後的、難以言喻的哀傷和……釋然?
一首歌循環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煌音就那樣靜靜地躺着,聽着,流着淚。沒有掙扎,沒有抗拒,只是全身心地沉浸在那片由音樂構建出的、既憂傷又寧靜的天地裏。
瓦西裏默默地坐在旁邊,沒有去擦他的眼淚,只是靜靜地守護着。
他不知道這首歌對Koon究竟意味着什麼,是代表着某段失去的時光?某個重要的人?還是僅僅是一種情緒上的共鳴和慰藉?但此刻,它顯然起到了任何藥物和語言都無法達到的效果。
它像一道溫柔的光,照進了他冰封的內心世界,沒有灼痛,只有溫暖的滲透。
許久之後,當播放器自動停止,煌音緩緩閉上了眼睛,仿佛耗盡了所有心力,沉沉睡去。但他的眉頭是舒展的,嘴角也不再緊繃,甚至帶着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平靜的弧度。
瓦西裏輕輕替他取下耳機,發現他的一只手不知何時從被子裏伸了出來,手指微微蜷縮着,仿佛在無意識中想要抓住什麼。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只手放回被子裏,指尖觸碰到的皮膚,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樣冰冷徹骨。
從那天起,聽民謠成了煌音每天固定的“治療”項目。有時他會安靜地聽,有時會在藥物作用下昏睡地聽,有時,在那沙啞破碎的哼唱會再次出現,但不再充滿絕望,而是帶着一種嚐試與回憶的努力。
他的眼神,也開始一點點地發生變化。雖然依舊常常沉默,但偶爾會對外界的聲音和畫面產生更多反應。當王所和五小只再來看他,隔着玻璃窗手舞足蹈地比劃時,他的目光會追隨他們,甚至極輕微地、幾不可查地點一下頭。
希望的曙光,終於不再是僅僅停留在生理指標上,開始真正照進他的心靈。
又過了一段時間,他的身體恢復到了可以轉入普通病房的程度。雖然依舊虛弱,需要輪椅,但至少脫離了那些最精密的生命維持設備。
轉入普通病房那天,陽光很好。瓦西裏推着他的輪椅,來到病房的窗戶邊。窗外是醫院的小花園,雖然已是深秋,但還有一些耐寒的植物點綴着綠色,幾個穿着病號服的病人在散步。
煌音安靜地坐在輪椅裏,身上穿着幹淨的病號服,外面披着瓦西裏帶來的一件柔軟的開衫。他微微眯着眼,看着窗外的陽光和綠意,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周身那種尖銳的、拒人千裏的絕望感,似乎消散了不少。
瓦西裏沒有說話,只是陪着他一起看着窗外。
過了一會兒,煌音極其緩慢地、幾乎是試探性地,微微抬起那只受傷較輕的左手,伸向從窗戶透進來的、那一縷溫暖的光柱。
陽光落在他蒼白的手指上,映出一點微弱的暖色。
他的手指在光線下微微顫抖着,然後,極其緩慢地,收攏。
仿佛……想要抓住那一縷陽光。
一個微小得幾乎看不見的動作。
卻讓旁邊的瓦西裏,瞬間溼了眼眶。
他知道,漫長的極夜,終於看到了盡頭的光芒。
他的Koon,正在一點點地,從那片冰熊樂園,向着真實的、也許依舊會有風雨但卻真實存在的陽光之下,艱難地……走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