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輸啓的動作比他的話更快。
天還未亮透,鎮上幾處僻靜的老宅院門就被叩響了。
出來開門的,無一不是滿臉褶皺、身形佝僂的老人,他們有的耳朵背了,有的腿腳不利索,但當看清來人是公輸啓,又聽他說了“沈家戲台”四個字時,渾濁的眼睛裏竟都亮起了些許沉寂已久的光。
他們是鎮上最後的老匠人,一生與木石磚瓦打交道,信奉的是手裏的規矩,敬畏的是頭頂的神明。
公輸啓沒多廢話,只領着他們到了早已化爲廢墟的古戲台。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泛黃的圖紙,攤在地上,正是《匠脈記》中那頁“安靈架”的圖樣。
老匠人們湊上前,只看了一眼,便都默契地點了點頭。
不需要多餘的言語,這是刻在他們骨子裏的傳承。
很快,幾根未經打磨、帶着原始樹皮紋理的柏木被運了過來。
老匠人們仿佛瞬間年輕了幾十歲,刨、鑿、鋸、磨,動作雖慢,卻精準得沒有一絲偏差。
他們遵循着最古老的法度,整座祭台不用一顆鐵釘,全憑榫卯結構交錯咬合,嚴絲合縫。
公輸啓則親手在每一根梁柱上刻下銘文,字跡古拙,一筆一劃都透着鎮壓與安撫並存的力量——“歸土”、“安息”。
當祭台的四角基石落定,他將前夜煉成的那四枚鎮脈釘小心翼翼地埋入土中,釘尖朝下,直指地脈深處。
祭台搭建的同時,封小岐也沒閒着。
他將陳婆贈予的那一包骨灰燼,小心地傾倒在一個陶鉢裏,用新榨的燈油緩緩調和。
他的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不是在調制燃料,而是在進行一場莊重的告別。
灰燼融入油中,使得原本清亮的油色變得渾濁,帶着一種奇異的凝重感。
他將這特制的燈油分別注入三盞新制的陶燈,命名爲“安魂燈”,而後鄭重地將它們按照品字形擺放在祭台中心。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屋中,取來朱砂、狼毫和一沓黃紙。
他閉上眼,夢中那幅破碎又重組的沈家族譜再次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他提筆蘸滿朱砂,一氣呵成,將那些殘缺的名字一一補全。
每一個名字落下,都像是爲一段被遺忘的血脈重新注入了生命。
最後,他在族譜的末尾,工工整整地寫下了沈小滿的生辰八字。
這不僅是記錄,更是一種宣告——沈家的血脈,並未斷絕。
他將寫好的族譜與那面碎裂的銅鏡並排供在祭台前的香案上,點燃三炷清香,深深一拜。
他沒有求神拜佛,只是低聲禱告,聲音輕得仿佛怕驚擾了地下的亡魂:“沈家列祖列官,小子封小岐,今日在此設壇,非爲鎮壓,只爲歸位。願諸位魂歸本來,怨氣消解,輪回有序。”
話音剛落,祭台中心那三盞安魂燈的火焰猛地一跳,齊齊搖曳起來。
原本橙黃色的燈焰,竟在瞬息之間轉爲一種幽深詭異的藍色,將周圍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冷光。
與此同時,一陣若有似無的低語聲,仿佛從地底最深處傳來,鑽入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聽不真切,卻讓人心頭發寒。
“此地陰氣之重,遠超尋常的怨魂聚集。”一個清冷的聲音在封小岐身後響起。
封小岐猛地回頭,只見墨先生不知何時已悄然站在不遠處,手中還捧着一冊古舊的書卷,封皮上用篆體寫着《南疆地紀》四個字。
“墨先生?”封小岐心頭一凜,此人每次出現都悄無聲息,總帶着一股讓人看不透的神秘。
墨先生沒有理會他的驚訝,只是翻開書卷,指着其中一頁說道:“我查閱了古籍,這裏並非尋常的亂葬崗。百年前,前朝爲斷絕沈家一脈的氣運,特意請了南疆的地師在此布下‘斷龍釘’的凶陣。以百煉精鐵爲樁,釘入地眼,再覆以百具屍土層層鎮壓,使其永世不得翻身。你們看到的腐木樁,不過是表象,真正的凶物,還在地下。”
封小岐心中巨震,難怪此地怨氣如此盤根錯節,竟是人爲布下的絕戶凶局。
墨先生合上書,目光落在祭台中央的沈小滿身上,繼續道:“尋常的超度儀式,對這種血脈詛咒毫無用處。想要解局,必須反其道而行之,在儀式中加入‘反咒’。我恰好知道一種法子,需由沈家血脈的至親,在祭台上親口唱出《斷魂記》中的特定選段,那段曲子的音律中,暗藏着解開禁錮的‘解錮’之音,可以從根源上瓦解血咒的殘力。”
封小岐聞言,心中雖覺得有理,但一絲警惕也隨之升起。
無論是“斷龍釘”還是“解錮”之音,都屬於禁術範疇,尋常方士避之唯恐不及,墨先生卻對此了如指掌,熟稔得仿佛親身經歷過一般。
但眼下形勢緊迫,沒有更好的選擇。他只能選擇相信。
月上中天,銀輝灑滿大地,正是陰氣最盛之時。儀式正式啓動。
沈小滿換上了一身素白衣衫,赤着雙足立於祭台中央。
幽藍的安魂燈火光映在她臉上,顯得格外蒼白肅穆。
她深吸一口氣,按照墨先生的指點,用一種空靈而哀傷的語調,輕聲唱起了那段名爲《歸靈》的曲子。
“父骨爲階,母血爲泥,兒今歸來,不問仇欺……”
歌聲清越,卻不淒厲,帶着一種超越了仇恨的悲憫,乘着夜風遠遠擴散開去。
封小岐站在台下,雙手飛速結印,口中默念法訣,引導着四周匯聚而來的地氣,如涓涓細流般緩緩注入祭台下方的地縫之中。
忽然間,地縫中翻涌的黑氣變得更加狂暴,它們沖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無數扭曲掙扎的虛影。
那些正是沈家族人的殘魂,一張張面孔起初猙獰可怖,充滿了不甘與怨毒。
但隨着小滿的歌聲持續,那些猙獰的面容竟漸漸緩和下來,怨毒褪去,轉爲無盡的悲憫與釋然。
“……魂兮歸來,此身無依。”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整片大地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只聽“咔嚓”一聲巨響,那根深埋地下的腐木樁應聲從中斷裂!
緊接着,纏繞其上的鐵鏈也發出一連串清脆的斷裂聲,寸寸崩解。
盤踞不散的黑氣不再向外溢出,反而像是退潮的海水一般,瘋狂地倒灌回地底,最後盡數被那三盞安魂燈吸入。
燈焰由幽藍轉爲純白,光芒大盛,隨即又驟然熄滅。
三縷青煙自燈芯嫋嫋升起,在空中盤旋片刻,最終消散於無形。
封小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淤滯在此地百年的地脈之氣,終於開始重新流動了。
然而,當他轉身想對墨先生道謝時,卻看到了一幅令他心頭微沉的景象。
墨先生正出神地凝視着地上那一截斷裂的鐵鏈,”
趁着無人注意,他彎下腰,悄無聲息地拾起一截鏽跡斑斑的鐵鏈殘片,迅速藏入了寬大的袖袍之中。
封小岐並未看到這個細微的動作,他只是下意識地摸向懷中的羅盤。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羅盤的指針毫無征兆地劇烈顫動了一下,不再指向平息的戲台,而是偏轉了一個微小的角度,遙遙指向了一個全新的、未知的方向。
仿佛隨着舊的謎團解開,一個更深、更龐大的漩渦,正在黑暗中悄然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