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爲古戲台的斷壁殘垣鍍上一層冷寂的金邊。
祭台中央的餘燼尚有絲縷白煙,混雜着草木灰和若有似無的檀香,飄散在清冽的空氣裏。
封小岐蹲下身,目光銳利如鷹,仔細檢視着昨夜儀式留下的痕跡。
地面上那道深邃的裂縫宛如一道醜陋的傷疤,縫隙中的腐木樁早已不見原貌,徹底化作一堆細膩的灰粉,仿佛被歲月瞬間抽幹了所有生機。
那根碗口粗的玄鐵鎖鏈斷成了數截,散落在地,最讓他心驚的是,每一處斷口都異常齊整,沒有絲毫彎折或撕裂的痕跡,倒像是被一股無形卻磅礴的力量瞬間震碎。
他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上一截離他最近的斷鏈。
就在觸及的刹那,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仿佛活物般順着他的指尖逆流而上,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寒意侵入腦海,昨夜的畫面不受控制地閃回——小滿淒厲的唱腔響徹夜空,一曲《斷魂記》唱至終章,台下衆人神色各異,唯有那位墨先生,眼中迸發出的那抹熾熱,像是要將整個戲台連同那虛無縹緲的“魂”一並吞噬。
那眼神,絕非一個單純爲家族祈福的客卿所應有的。
封小岐面色如常地收回手,仿佛只是隨意查看。
他趁着旁人不備,悄然拾起一截最短的斷鏈,迅速藏入袖中。
指尖暗暗掐訣,從懷中摸出一張黃符,正是《青囊輯要》中記載的“封穢符”。
他不動聲色地將斷鏈用符紙緊緊包裹,符上朱砂紋路微光一閃,那股不斷吸附周圍地氣的陰寒感才算被暫時隔絕。
歸家的路上,晨霧彌漫。
封小岐以需要整理儀式遺物爲由,獨自走在隊伍後面。
他從行囊中取出墨先生所贈的那本《南疆地紀》,看似隨意翻閱,實則目光早已鎖定在某個特定章節。
書頁因常年翻動而微微卷邊,當他翻到“斷龍釘”這一條目時,呼吸不由得一滯。
正文旁,是用狼毫小楷寫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
那筆跡工整內斂,筆鋒卻力透紙背,帶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決絕。
尤其是在“釘入地眼,鎖龍斷運”這八個字旁,被人用朱筆畫了三個緊緊相套的密圈,顯然是經過了無數次的揣摩與研讀。
封小岐的心緩緩沉了下去,但他真正的目標,是書頁的最下方。
在那裏,有一行用蠅頭小楷寫下的朱批,字跡小到幾乎與紙頁的紋理融爲一體:“鑰在鏈,不在樁。”
這六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他心中炸響。
此語不見於正文,更非原書作者的批注,分明是後來者所加。
墨先生!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那腐朽的木樁只是幌子,真正鎮壓地眼、鎖住這方水土氣運的關鍵,是那根玄鐵鎖鏈!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讓這鎖鏈順理成章地“斷裂”。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進公輸家的工坊,空氣中滿是柏木的清香。
公輸啓正赤着上身,渾身肌肉虯結,手持一把古樸的地維尺,一絲不苟地校準着一根即將上梁的巨大木料,口中念念有詞,分辨其陰陽向背。
封小岐將那本從祖父書房中翻出的《匠脈記》攤開,指着其中一幅名爲“地眼歸流圖”的復雜堪輿圖,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啓哥,我請教個事。你看這圖上,鎮物與地眼互爲表裏。若有朝一日,這鎮壓之物被人強行取走了,會發生什麼?”
公輸啓校準的動作猛地一頓,地維尺的銅尖在木梁上劃出一道極輕的印子。
他抬起頭,平日裏憨厚爽朗的目光此刻變得異常深沉,他盯着封小岐,緩緩說道:“就像一道縫合好的傷口,被人硬生生撕開。咱們封家鎮的那根鏈子,雖說凶性十足,但它存在的意義,就是‘封口之針’。針若是沒了,穢氣未必會立刻外泄,但……被壓在傷口下的‘執念’,會醒過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凝重:“小岐,你是不是在懷疑那位墨先生?”
夜幕降臨,萬籟俱寂。
封小岐盤坐在自己房中,雙目緊閉,指尖捏着一個奇特的手印。
他悄然運起了封家秘傳的觀氣術,心神沉入腳下的大地。
一個微縮的羅盤虛影在他識海中緩緩浮現,指針在經歷了一陣劇烈的顫抖後,竟再一次指向了西廂房的方向。
但這一次,指針鎖定的位置卻非公輸啓的居所,而是向東偏移了數丈——正是墨先生暫住的東跨院。
封小岐心中一凜,立刻起身。
他如一只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穿過庭院,借着一棵老槐樹濃密的樹影掩護,潛行至東跨院的窗下。
窗紙上映着一道孤寂的人影,正是墨先生。
他屏住呼吸,將眼睛湊近窗紙上一處早已被指頭捅破的小洞向內窺視。
只見墨先生獨坐燈下,神情專注到了極點。
他左手捏着一截與封小岐藏起來的斷鏈一般無二的殘片,右手則持着一枚通體泛着幽光的隕銅釘,正用釘尖在斷鏈的殘片上極其緩慢地刮擦着。
每刮一下,便有一縷比墨汁還要濃鬱的黑氣從鏈身上絲絲滲出,那黑氣仿佛有生命一般,扭動着,掙扎着,卻被墨先生攤開的左手掌心牢牢吸附。
封小岐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得分明,在墨先生的掌心,並非空無一物,而是貼着一枚暗紅色的符紙。
那符紙的形制極爲詭異,符文扭曲盤繞,既非道門正統,也與《青囊輯要》中的任何一種符籙都對不上號。
但那股拘禁、拉扯的陰森意味,卻讓他猛然想起某本古籍殘卷中提過的一句描述——形如血蛭,專引殘魂,是爲“拘魂引”。
他這是在……拘魂?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封小岐不敢再看,他小心翼翼地後退,融入更深的黑暗中,未驚動屋內的墨先生分毫。
然而,就在他即將回到自己房間時,卻被祖父房中傳來的低沉夢囈聲叫住了腳步。
祖父的聲音蒼老而含糊,斷斷續續,仿佛在訴說着一個亙古的秘密。
“……銅噬魂……石守心……木續命……三才不全,妄動地眼者,必爲淵噬……”
封小岐的身形僵在原地,如遭雷擊。
銅、石、木!
他猛地想起了《青囊輯要》一本殘缺不全的附錄中,曾語焉不詳地提及過一種上古地靈師用來鎮守大地脈樞的至寶,名爲“三才鎮脈器”,據說早已失傳於世。
銅主攻伐,可噬魂魄;石主鎮守,能安本心;木主生機,可續命數。
三者合一,方能完美鎮壓地眼。
而墨先生手中的隕銅釘,不正是對應了“銅”?
他正在用“銅”從那作爲鎮物的鐵鏈中刮取、拘禁着什麼!
封小岐攤開手掌,看着那張包裹着斷鏈的“封穢符”,符紙下的殘鐵冰冷依舊。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墨先生所圖謀的,根本不止是修復什麼狗屁的家族氣運,他是要以這斷裂的鎖鏈爲引子,以這被鎮壓了不知多少年的執念爲燃料,去激活某個更大、更恐怖的地眼樞紐!
而自己費盡心力解開的封家謎團,或許從頭到尾,都只是這場風暴來臨前,一聲微不足道的序曲。
夜風穿堂而過,帶來沁骨的涼意。
封小岐緊緊攥着手中的斷鏈,那冰冷的觸感仿佛直接烙印在心頭。
他腦海中一片混亂,墨先生燈下的身影、拘魂引的詭異紅光、祖父的夢中囈語,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將他牢牢困在中央。
公輸啓那張布滿汗珠卻無比專注的臉龐浮現在他眼前。
或許,那位精通機關造物的匠師,能從這截看似普通的斷鏈上,看出些他看不懂的物理門道。
他必須把墨先生暗中收取斷鏈的事情告訴公輸啓,有些事,必須先讓這位最值得信賴的夥伴知曉。
至於那詭異的“拘魂引”,牽扯實在太大,在沒有更確鑿的證據之前,他還不能說。
打定主意,封小岐不再猶豫,轉身朝着西廂房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他的腳步踩在青石板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命運的鼓點上,沉重而決絕。
他知道,當他敲響公輸啓的房門時,一個真正的漩渦,就將由他親手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