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探出頭來,警惕地朝這邊望了一眼。
顧長風臉上閃過一絲詫異,似乎不敢相信,那個一向在他面前溫順得像只貓一樣的陳嫣,會當衆對他大喊大叫。
他朝傳達室那邊掃了一眼,轉過頭來,聲音又放軟了,帶着一絲誘哄的意味:“以前是我不對,你回去,打我罵我都行,天這麼冷,聽話,別在這兒讓人看笑話,先跟我回家,我……我真的好想你。”
說罷,他也不管陳嫣願不願意,拽起她的胳膊,就往大院門口那輛半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旁拖。
陳嫣知道,一旦被他帶走,就等於是羊入虎口,再也沒有掙脫的可能了。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死死地扒住了路邊的一棵白楊樹,說什麼也不肯跟他走。
路邊那輛綠色的軍用吉普車,依舊在夜色中紋絲不動。
車內,陸川的視線透過車窗,冷漠地注視着不遠處那場混亂的鬧劇。
那個女人緊緊抱着白楊樹,在另一個男人的拉扯下,顯得無助又可笑。
坐在副駕上的通訊員小王,手心都捏出了汗,幾次想開口,又都把話咽了回去。
最終,還是沒忍住。
“首長,那位好像是新來的陳嫣同志,她好像遇上麻煩了,要不……我們……”
“閉嘴。”
小王立刻噤聲,將腦袋轉了回去,目不斜視,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陳嫣的手腕被顧長風的大手死死地握住,毫無反抗之力地,被他大力拖拽着,一步步往大院門口走。
她的力氣,根本沒法和一個身強力壯的大男人抗衡。
顧長風見圍觀的路人越來越多,尤其是一個穿着跨欄背心、挺着啤酒肚的壯漢,從始至終都抱着胳膊,靠在電線杆上盯着他,看那架勢,隨時都可能上來找麻煩。
顧長風心裏一急,低吼一聲,直接彎腰,將她打橫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輛停在樹下的“二八大杠”。
他一邊走,一邊沖着周圍吆喝了一嗓子,“都看什麼看!這是我媳婦,鬧別扭呢!大家都散了吧!”
陳嫣像是被逼到了絕境,瘋了一樣,失聲呼喊:“放開我!我不認識你!”
“救命啊!耍流氓了!”
顧長風幾步就把陳嫣抱到了自行車旁,騰出一只手,想把她強行按在後座上。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盯着他的壯漢,終於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挺着個圓滾滾的肚子,一邊走,一邊用手搓着自己粗壯的胳膊,脖子上還掛着一條明晃晃的、不知真假的粗金鏈子。
他走到顧長風面前,用下巴指了指他懷裏的陳嫣,操着一口流裏流氣的本地口音問道:
“哎,我說哥們兒,怎麼回事啊?大老爺們兒,當街欺負一個女人,像話嗎?”
顧長風被他這副架勢唬了一下,但還是梗着脖子說:“我說了,她是我媳婦,我們兩口子鬧矛盾,你少管閒事!”
“你媳婦?”壯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在他懷裏哭喊的陳嫣,嗤笑一聲,“你說是你媳婦就是你媳婦了?人家姑娘可說不認識你,我瞅着你小子尖嘴猴腮的,可不像個好人呐!”
顧長風鬱悶,你要不要看看誰更不像好人?
趁着顧長風跟壯漢說話,陳嫣抓住了這個機會。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推開他,從他懷裏掙脫出來,飛快地往馬路中間跑去。
她不顧一切地,在稀稀拉拉的自行車流中左右穿行。
“嘿!你還想跑!”
顧長風被她這不要命的舉動氣昏了頭,也正要拔腿就去追她,卻被壯漢攔住了路。
陳嫣邊跑邊慌不擇路地回頭看,直到身子猝不及防地,重重撞上了一扇突然敞開的車門。
“砰”的一聲悶響,她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
她還沒從撞擊中緩過神來,就聽見車內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
“上來。”
陳嫣幾乎是憑借着本能,想都沒想,一下子就手腳並用地爬進了車裏,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把沉重的車門關上,並迅速地按下了裏面的門鎖。
司機得了示意,立刻掛擋,踩下油門。
綠色的吉普車很快便匯入了夜色之中,將顧長風那氣急敗壞的咒罵聲,遠遠地甩在了後面。
陳嫣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整個人都像虛脫了一樣。
她轉過頭,想對救了她的人道謝:“同志,謝謝您……”
可當她看清身旁坐着的人時,那張驚魂未定的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
車裏光線昏暗,路邊的路燈光一閃而過,照亮了男人那張輪廓分明的側臉。
眉如劍,目如星,那種與生俱來的、強大的壓迫感,陳嫣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陳嫣調整着自己混亂的呼吸,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陸……陸首長,真沒想到是您……太謝謝您了。”
陸川盯着她,她那張慘白的小臉上,還掛着未幹的淚痕,眼角還有未褪的淤青,着實精彩紛呈。
他收回目光,聲音平淡地問:“你跑什麼?他還能吃了你?”
陳嫣低着頭,用頭發擋住眼角的淤青。
過了兩秒,才用蚊子哼一樣的聲音說:“他家裏不同意我們退婚的事,我怕他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來。”
陸川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
“家裏不同意,那是他的問題,你一個未婚女青年,三更半夜在單位門口跟男人拉拉扯扯,就不怕被人說閒話?”
陳嫣眉心一擰:“我不是自願的,是他非要……”
他直接打斷她:“一個巴掌拍不響,你要是當初跟他斷得幹幹淨淨,他今天會追到這裏來?”
陳嫣被他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隨即一股委屈和憤怒涌上心頭:“所以,問題全都在我身上?我是活該被他騙,活該被他糾纏?”
“腦子不清醒,識人不明,跟這種男人攪和在一起,不是你自找的麻煩?”
他睨了她一眼,語氣輕飄飄的,卻比巴掌打在臉上還疼。
陳嫣被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但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忽然沖着他,綻開一個明媚又帶着幾分挑釁的笑容,彎起唇角,反問道:“那我還覺得您是個值得敬佩的好領導呢,也是因爲我腦子不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