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山洞裏的那場“坦誠”,像一場及時雨,暫時澆熄了蘇暖心中熊熊燃燒的懷疑之火。阿骨那番夾雜着血淚與“真實”的過往,爲他身上所有的異常籠罩上了一層悲情而合理的薄紗。一個自幼失去父母、被族人排擠、被迫繼承詭異傳承、在恐懼和陰謀中掙扎求存的少年形象,取代了那個籠罩在神秘與危險迷霧中的“蠱王”猜想。蘇暖心中的恐懼並未完全消散,但它開始與一種更強烈的憐憫、心疼,以及一種奇異的責任感交織在一起,變得不再那麼尖銳刺人。

吊腳樓裏的氣氛隨之緩和。那種令人窒息的低氣壓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小心翼翼的平靜。蘇暖不再用審視和戒備的目光看待阿骨,而阿骨,似乎也因爲她態度的軟化而重新變得“鮮活”起來。他依舊安靜,依舊帶着那份揮之不去的脆弱感,但眼神中多了幾分如釋重負的輕鬆,以及一種更深沉、更隱晦的依戀。他不再刻意回避蘇暖的目光,偶爾與她視線相撞,會微微抿唇,露出一個帶着羞澀和感激的、極淺的笑容,那笑容純淨依舊,卻仿佛多了一絲歷經磨難後的沉重,看得蘇暖心頭發軟。

然而,徹底修復那道裂痕,似乎還需要一點什麼。需要一個契機,將兩人從那種帶着同情與愧疚的微妙關系中拉出來,重新注入一些更輕鬆、更純粹的東西。

這個機會,在一個無風無月、星河格外璀璨的夜晚,由阿骨“無意”中提起。

“暖暖姐,”他坐在回廊的台階上,仰頭望着墨藍色天幕上那條橫亙的、碎鑽般的銀河,聲音輕軟,帶着一絲回憶般的恍惚,“我記得……好像在這附近的山裏,有一種草……只在沒有月亮的晴夜才會發出很微弱的光,像落在地上的星星……小時候……我偷偷跑出來找過……”

他轉過頭,看向正在整理畫稿的蘇暖,眼睛裏映着星光,亮晶晶的,帶着一種孩童般的、純粹的向往和一絲怯怯的期盼,“你……想去看嗎?”

星星草?夜間會發光的草?

蘇暖的心微微一動。作爲一名對美有着極致追求的插畫師,這種充滿奇幻色彩的自然造物對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且,阿骨此刻提起這個,語氣裏的那點懷念和分享的欲望,讓她感覺到他正試圖向她展露更多屬於他“過去”的碎片,這是一種信任的表示。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輕鬆而期待的笑容:“真的嗎?還有會發光的草?我想去看!”

阿骨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仿佛得到了莫大的獎賞。他立刻站起身,動作甚至帶上了一點難得的輕快:“那我們現在就去!我知道路!”

夜色中的山路並不好走,樹木影影幢幢,如同蟄伏的巨獸。阿骨卻似乎對這條路異常熟悉,他走在前面,腳步輕捷而穩健,與平日裏那副柔弱無力的模樣判若兩人。他時不時會停下來,耐心地等待因爲不習慣走夜路而有些踉蹌的蘇暖,並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牽住她的手腕,引領她繞過盤結的樹根和溼滑的苔蘚。他的手指依舊微涼,力道卻溫和而堅定,在這黑暗的山林中,成了蘇暖唯一可以依賴的指引。

蘇暖跟在他身後,看着他被星光照亮的、略顯單薄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種奇異的感覺。此刻的他,似乎剝離了那份刻意營造的脆弱,顯露出一種屬於山野的、沉靜而可靠的內核。這讓她感到陌生,又莫名地安心。

走了約莫半小時,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隱蔽的山谷腹地,地勢相對平坦,生長着大片低矮的、形態奇特的草本植物。它們的葉片肥厚,呈深沉的墨綠色。而此刻,令人震撼的一幕呈現在蘇暖眼前——

在那浩瀚星河的微弱輝光下,眼前整片山谷的草地上,竟然真的綴滿了無數細碎的、柔和的熒光!

那光芒並非阿骨指尖那種幽藍詭異的冷光,而是一種更加溫潤、更加夢幻的月白色熒光,如同無數被揉碎的月光,或者是夏夜流螢凝固在了草葉之上。它們星星點點,連綿成片,隨着夜風的拂過,草葉輕輕搖曳,那些光點便如同活了過來般,明明滅滅,閃爍不定,真的宛如一片墜落凡間的、正在呼吸的星海!

“天啊……”蘇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發出一聲近乎嘆息的驚嘆。她站在原地,幾乎不敢動彈,生怕驚擾了這如夢似幻的仙境。眼前的景象,比她任何一幅畫作、任何一個夢境,都要瑰麗,都要不真實。這就是大自然最原始、最神奇的“靈”嗎?

“就是這裏。”阿骨在她身邊輕聲說道,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滿足。他看着她被星海映亮的、寫滿了震撼與迷醉的側臉,目光深邃。

他牽着她,緩緩走入這片發光的草海之中。熒光沒過了他們的腳踝,隨着他們的走動,在身後蕩開一圈圈光的漣漪。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清冽的、帶着淡淡甜味的草木香氣,與這夢幻的光景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極致浪漫而靜謐的氛圍。

阿骨鬆開她的手,蹲下身,極其小心地,用手指輕輕掐斷一株發光最凝實、形態最優美的“星星草”的莖稈。然後,他站起身,走到蘇暖面前。

星光與草地的熒光交織,將他俊美的面容勾勒得愈發朦朧而不真實,仿佛隨時會融化在這片光海之中。他抬起手,將那株散發着柔和月白光暈的星星草,遞到蘇暖面前。

“暖暖姐,”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下顯得格外清晰而溫柔,帶着一種鄭重的意味,“送給你。”

蘇暖低頭,看着眼前這株如夢似幻的植物,看着阿骨那雙在熒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澈而專注的眼睛。她的心髒,不受控制地、劇烈地跳動起來,一種混合着感動、悸動和些許不安的情緒,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

她伸出手,指尖微顫地接過了那株星星草。草葉觸手微涼,那柔和的熒光在她掌心流淌,仿佛握住了一小片有生命的星辰。

在這一刻,山洞裏那些關於蠱術、關於危險、關於欺騙的沉重話題,似乎都被眼前這片浪漫到極致的星海沖淡、稀釋了。理性構築的堤壩,在如此直擊心靈的美景和如此溫柔的饋贈面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她抬起頭,對上阿骨的目光。他正靜靜地看着她,眼神裏不再有怯懦,不再有慌亂,只有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人吸入其中的溫柔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期待。

“謝謝……”蘇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幹澀,她握緊了手中的星星草,仿佛握住了某種承諾,“很漂亮……真的很漂亮。”

阿骨的嘴角緩緩向上揚起,勾勒出一個極其純粹而滿足的笑容,那笑容在星輝與熒光下,美好得令人窒息。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重新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帶着她,在這片無聲流淌的星海之中,緩緩漫步。

夜風輕柔,星河在天,星海在地。

蘇暖跟隨着他的腳步,感受着手腕處傳來的、不容忽視的溫熱,看着掌心那株散發着夢幻光暈的小草,心中那片因爲疑慮而產生的荒蕪之地,仿佛被這片溫柔的星海悄然滋潤,開始重新煥發出生機。

她選擇相信。相信他悲慘的過去,相信他此刻的溫柔,相信這片爲她而展現的、不可思議的星海。

至於那些依舊存在的、無法解釋的疑點……就暫時讓它們沉睡在這片浪漫的星光之下吧。

關系,在這一刻,不僅得到了修復,更以一種猝不及防的速度,悄然升溫。

她追尋的“靈”,此刻以最浪漫、最無害的姿態,呈現在她面前,讓她心甘情願地,放下了所有的戒備,沉醉其中。

只是,這如夢似幻的星海,這溫柔體貼的少年,這看似完美無瑕的浪漫,其背後,是否也隱藏着如同這夜色一般深沉的、不爲人知的秘密?

蘇暖不願去想,也不敢去想。

她只想沉浸在這一刻,這片由他親手爲她編織的、星光璀璨的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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