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的滬市,才真正到了它最熱鬧的時間。
越往中心地帶越熱鬧,隨處可見穿着時髦的人群三三兩兩出來消遣。
林霜降喊了輛人力車往棉廠方向去,喧囂逐漸遠去,人群的穿着越來越樸素,多的是剛下班的職工,仿佛是在兩個世界。
“師傅,這兒怎麼沒啥人?”她從人力車上下來,從包裏掏了兩塊錢塞給男青年,神色淡淡道:“不用找了。”
男青年也是個聰明的,哪裏不明白多出來的錢是封口費,警惕掃了眼周圍沒啥人才壓低聲道:“小同志,別等了,受知青反鄉潮的影響。三十二棉廠前陣子大規模辭退了一大半實習職工,說是接了組織的通知,正接受調整呢。”
他看在林霜降大方,於是多嘴了一句:“我前陣子湊巧拉了這廠裏的兩人,說什麼要融資重組,說三個月工資都沒發了。”
這一下子涌回這麼多知青,連他拉人的活也受了影響,從前一天能賺個七八塊,現在一天能賺個五塊就頂天了。
林霜降聞言蹙眉,聯想到了尾貨處理的消息放出來,忽然意識到港市人來這恐怕沒那麼簡單。
一般掛靠組織的廠子哪怕是尾貨處理都是有固定的渠道,哪裏輪得上王大軍這私人小廠子收到消息呢。
她讓師傅兩個小時後回這地接她,她想要進棉廠裏碰碰運氣。
放眼望去,棉廠裏一片漆黑,像是在走下坡路,與其他燈火通明的廠子形成強烈的對比。
林霜降見守衛室沒亮燈,以爲是沒人,準備“強闖”棉廠,瞅瞅有沒有人辦公。
只是腳還沒踏進去呢,一聲忽然響起的冷聲問候詐得她渾身的雞皮疙瘩起來了:“小子,你找誰呢?”
林霜降回頭,這才發現守衛室內赫然站了個拿蠟燭的中年女人,態度謙卑道:“嬸,我家這找謝主任商量點事,他今天有沒有值班?”
80年代裏,廠裏幹部輪流值班是不成文的規矩了。
她也沒糾正中年女人的稱呼錯誤,眼下她剪着短發,穿了件黑色的皮夾克,哪哪看都是個男同志。
“呦,是個閨女啊。”中年女人一聽聲音清脆,臉色立刻緩和了下來,沖她招招手朗聲道:“我就是謝主任,找我啥事啊?”
她拉了守衛室的燈,給林霜降搬了把小板凳,以爲她也是廠裏被勸退的實習員工,正準備給她做思想工作呢。
驚喜來的太突然,林霜降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走了進去,把餅幹和水果罐頭放桌上,開門見山道:“謝主任,我聽說貴廠有一批確良布尾貨,我是來談這事的,不知道您能不能做的主?”
聞言,謝主任倒茶的手一頓,有些詫異的打量眼前的小姑娘,長得標志又俊,也年輕,所以手上定然沒有多少錢。
也以爲她也是來買散貨的:“小同志,廠裏不賣散貨的,你找錯地了。”
她還納悶了,這幾天已經有好幾個人過來問這事了。
“我要的不是散貨,而綿廠有多少尾貨我就要多少。”爲了表示誠意,林霜降從包裏拿出了紙筆,在上面寫了個樂觀的數字推到她面前。
她估摸着尾貨得按噸起步,而王大軍給了她兩萬塊的現鈔。
她非常肯定道:“這幾天應該有不少人找過廠裏吧?出價跟我差不多的,應該吞不下全部尾貨吧。”
不然謝主任也不會蹦出散貨這麼個詞。
謝主任瞥了一眼,5000一噸,這的確是非常誘人的數字。
但她還是那句話,有些爲難道:“這事我做不了主,葉廠長並沒有說過要處理確良布。”
“而且,我們有專門的對接渠道,一般尾貨都是拿去換糧油票的。”
廠裏的工資一般有現金和現金跟糧油票兩種形式。
沒有說過?
這話讓林霜降不禁挑眉了,而是拐彎抹角的旁敲側擊了起來:“我聽說,貴廠的工資已經三個月沒發過了,而且準備融資重組,投資方是來自港市的吧?”
“廠長今晚能見我嗎?”
謝主任對待林霜降瞬間就嚴肅了起來,也不拿看小孩的目光對待她了,這顯然是有備而來的。
“不能,葉廠長今晚有重要的客人得接待。”
她不敢直接回答,而且給了個模棱兩可的說法。
剛剛她還以爲自己面對的是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可現在現在再看,對方也只是外表年輕而已,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思路清晰,甚至沉穩得比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在廠裏呆了這麼多年,也接觸過不少領導,短短幾分鍾接觸下來,眼前的小姑娘明顯帶着和那些領導一樣的氣質。
她猜眼前的小姑娘怕是哪個領導家的叛逆孩子掉錢眼裏了,非得出來幹投機倒把。
一瞬間,林霜降幾乎確定三十二棉廠有確良布尾貨的消息是廠長放出來的,只不過不是光明正大的,而是偷偷摸摸的,估計是在防備港市的投資方。
而且恐怕已經籤署了協議,所以這批確良布尾貨,港市投資方也是份額的。
可這位廠長想悄悄的處理了確良布,估計在想法子拖延籤協議的時間呢。
況且傳統渠道的處理只能換各類票,換不了現金,這職工不鬧起來才怪。
前世她曾經聽說過有的食品公司發不出工資,只能拿各類卡抵消工資,以至於被爆出後加速破產的速度了。
林霜降當即拿出了包裏的五千塊現金,又扯了一張紙寫下了幾行字一並推了過去,漫不經心道:“謝主任,勞煩您替我跑一趟送封信給葉廠長,明天早上,我會帶着尾款來這兒等他。”
如果真如她的猜想那樣,她不介意替廠長解決煩惱。
謝主任看着那一筆“巨款”,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是好,拿上錢就追了出去,猶豫道:“我了解廠長,他恐怕不會同意賣你布這事。”
林霜降眉眼一彎,輕輕笑了:“那也得謝主任您帶着東西去了見了廠長,才知道廠長會不會同意這事。”
說完,她強硬塞了張華國通用的肉卡給謝主任才走出外面。
她已經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只能靠等。
剛一出門,那人力車師傅已經在等林霜降,她報了和平飯店的地址。
人力車師傅一聽去和平飯店,機靈的透露道:“小同志,這會和平飯店一群外地佬正鬧事呢,要不您送去別的坐坐?”
外地佬?
林霜降忽然心頭“咯噔”了一下,眉頭緊蹙:“不了,我有急事,你跑快點,我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