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徹底停了。灰蒙蒙的天光透過窗簾縫隙鑽進來,給昏暗的客廳染上了一層冰冷的鉛灰色。空氣裏彌漫着一種潮溼的、混合着泥土和舊布料的味道。
明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着的。大概是後半夜實在扛不住疲憊和驚嚇的雙重夾擊,抱着抱枕在懶人沙發裏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睡得很淺,夢裏全是冰冷的劍鋒和那雙漆黑警惕的眼睛,驚得他幾次差點從沙發上滾下來。
他是被一陣極其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的。
不是雨聲。雨停了。
他猛地睜開眼,心髒還在夢裏狂跳。客廳裏光線昏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他下意識地第一時間看向沙發角落——
空的!
單人沙發上空空如也!只有他昨晚胡亂扔過去的那條厚毯子,被疊得整整齊齊(?),方方正正地放在沙發中央,像一塊等待檢閱的豆腐塊。
明陽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頭皮一陣發麻!
祖宗呢?!
他像被針扎了似的從懶人沙發裏彈起來,動作太大,差點把腳邊睡得正香的飯桶掀翻。飯桶不滿地“喵嗚”一聲,伸了個懶腰,碧綠的大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他。
明陽顧不上安撫貓兒子,心髒狂跳,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客廳裏飛快掃視!
沒人!
那把放在鞋櫃頂上的古劍……也不見了!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完了!祖宗跑了?!還帶着劍?!她去哪了?!會不會……會不會在哪個角落裏等着給他來個透心涼?!
就在他嚇得魂飛魄散,差點掏出手機報警(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報)的時候——
“叮……當啷……”
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金屬碰撞聲,從廚房的方向傳了過來!
明陽渾身一僵,猛地扭頭看向廚房!
廚房的磨砂玻璃推拉門關着,但裏面……亮着燈?!
昏黃的燈光透過磨砂玻璃,在昏暗的客廳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影。光影裏,似乎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在晃動!
祖宗在廚房?!
明陽的心髒差點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她跑廚房去幹什麼?!找吃的?還是……找刀?!
他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像做賊一樣挪到廚房門口,耳朵緊緊貼在冰涼的玻璃門上。
裏面傳來極其輕微的、小心翼翼的……摸索聲?像是手指劃過金屬台面的聲音?還有……極其輕微的、帶着困惑的吸氣聲?
沒有預想中的翻箱倒櫃,也沒有刀鋒出鞘的銳響。
明陽的心稍微往下落了落,但依舊懸着。他深吸一口氣,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極其緩慢地、無聲地,將廚房的推拉門拉開了一條細縫。
一股溫暖的、帶着食物香氣(?)的空氣撲面而來。
廚房裏,燈光下。
宋詞背對着門口,站在料理台前。
她依舊穿着明陽那件寬大的黑色骷髏頭T恤和挽了好幾道的運動褲,溼漉漉的長發已經散開,被她用一根不知道從哪找來的、可能是從舊衣服上拆下來的布條(?)鬆鬆垮垮地系在腦後,露出纖細蒼白的脖頸。
她微微弓着腰,低着頭,正全神貫注地盯着……盯着料理台上那個銀光閃閃的、方方正正的金屬盒子——微波爐?!
她手裏,正小心翼翼地捏着微波爐的門把手,眉頭緊鎖,眼神裏充滿了警惕和……巨大的困惑?仿佛在研究一個來自外星的精密武器。
那把古樸的長劍,此刻正靜靜地、劍柄朝上地斜靠在冰箱旁邊。劍鞘上的泥污似乎被她擦拭過,露出了深褐色的木質紋理和磨損的銅箍。
明陽的心又落回去一點。還好,劍沒出鞘,祖宗看起來……像是在研究廚具?
他小心翼翼地又拉開一點門縫,盡量不發出聲音。
只見宋詞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極其緩慢地、帶着十二萬分的小心,輕輕拉開了微波爐的爐門。爐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她像是被這聲音嚇了一跳,猛地縮回手,身體瞬間繃緊,警惕地盯着那個黑洞洞的爐腔,仿佛裏面隨時會鑽出什麼怪物。
等了片刻,毫無動靜。
她似乎鬆了口氣,但眉頭皺得更緊了。她再次湊近,歪着頭,小心翼翼地探頭朝爐腔裏張望,眼神裏充滿了純粹的好奇和不解。她甚至還伸出手指,極其謹慎地、輕輕戳了一下爐腔內壁光滑的金屬表面。
然後,她似乎發現了什麼,目光落在了微波爐內壁頂部那個小小的、圓形的微波發射口上。她湊得更近了些,眯起眼睛,似乎想看清那個小孔裏有什麼。
明陽看得心驚肉跳!祖宗!那玩意兒不能盯着看啊!雖然功率不大,但萬一……
“咳!”他實在忍不住,幹咳了一聲。
“誰?!”宋詞的反應快得驚人!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她猛地轉身!動作迅猛如獵豹!右手閃電般探向腰間(雖然那裏空空如也),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帶着冰冷的殺意直刺門口!
當她看清門口是明陽時,眼中的殺意才迅速褪去,但警惕絲毫未減,身體依舊緊繃着,像一張拉開的弓。
“是……是我。”明陽被她這反應嚇得後退半步,趕緊舉起雙手示意無害,“早……早上好?”
宋詞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眼神裏的困惑似乎更濃了。她似乎不明白明陽爲什麼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明陽指了指微波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點:“那個……微波爐……不能盯着裏面那個小孔看……對眼睛不好。”他幹巴巴地解釋。
宋詞順着他的手指,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黑洞洞的爐腔,眉頭蹙得更緊,眼神裏的困惑幾乎要溢出來。她似乎完全無法理解“對眼睛不好”是什麼意思。
明陽看着她這副“十萬個爲什麼”的表情,心裏那點緊張莫名消散了不少,反而有點想笑。他深吸一口氣,推開廚房門走了進去。
“這個是……熱東西用的。”他盡量用最簡單的詞匯解釋,指了指微波爐,“把冷的食物放進去,關上門,按按鈕,它就能把食物變熱。”
他一邊說,一邊從冰箱裏拿出昨晚剩下的半杯牛奶(已經涼透了),打開微波爐門,把杯子放了進去,然後關上爐門,隨手按了幾個按鈕(加熱30秒)。
“你看,就這樣。”他退開一步,示意宋詞看。
微波爐內部亮起了燈,裏面傳來輕微的嗡嗡聲和轉盤轉動的聲音。
宋詞的眼睛瞬間睜大了!她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魔法,身體微微前傾,眼神死死盯着那個發出聲音和亮光的金屬盒子!她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身體再次繃緊,仿佛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嗡嗡聲停止,燈滅了。
明陽打開爐門,一股溫熱的奶香飄散出來。他拿出杯子,杯壁溫熱。
“喏,熱的。”他把杯子遞給宋詞,“試試?”
宋詞沒接杯子,目光依舊牢牢鎖定在微波爐上,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她似乎完全無法理解這個“鐵盒子”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冰冷的液體變熱的。
她緩緩伸出手,不是去接杯子,而是極其小心地、用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微波爐光滑的外殼。入手溫熱。
她像是被燙到一樣,飛快地縮回手指,眼神裏的震驚更濃了。
明陽看着她這副模樣,心裏那點好笑的感覺又冒了出來。他把溫牛奶放在料理台上,又指了指旁邊的燒水壺:“那個是燒水的。”他按了一下開關,燒水壺的指示燈亮起,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宋詞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去,眼神裏再次充滿了警惕和探究。
“還有這個,”明陽拉開冰箱門,冷氣撲面而來,“冰箱,凍東西的,保鮮的。裏面是冷的。”
宋詞湊近冰箱門,感受到那股冷氣,眼神裏的困惑簡直要凝成實質。她似乎無法理解爲什麼一個櫃子裏面會是冷的。
明陽看着她像個好奇寶寶一樣,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廚房裏的一切——燃氣灶、抽油煙機、水龍頭、甚至牆上的插座……眼神裏充滿了對未知世界的巨大茫然和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心裏那點因爲身份不明而產生的戒備,不知不覺又淡了幾分。
這祖宗……好像也沒那麼可怕?至少在學習新事物的時候,更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他清了清嗓子,決定再試探一次,語氣放得極輕:“那個……宋姑娘?你……你以前……沒用過這些東西吧?”
宋詞的目光從插座上移開,落回明陽臉上。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最終,她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帶着點沙啞,但少了之前的冰冷:“未曾見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微波爐和冰箱,眼神復雜,補充了一句:“此地……諸多器物,皆……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
明陽心裏一動。這詞兒用的……挺文雅啊?不像山野村姑能隨口說出來的。
他看着宋詞那張雖然蒼白卻輪廓清秀、眼神沉靜的臉,一個念頭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她到底……從哪個“山野之地”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