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裏彌漫着一種奇特的氛圍。
宋詞像個誤入外星基地的原始人,小心翼翼地、帶着十二萬分的警惕和巨大的好奇,探索着這個對她而言光怪陸離的空間。她伸出纖細卻帶着薄繭的手指,極其謹慎地碰了碰不鏽鋼水龍頭冰涼的表面,又飛快地縮回手,仿佛那是什麼活物。她歪着頭,盯着燃氣灶上銀色的旋鈕,眼神裏充滿了“這玩意兒怎麼點火”的困惑。她甚至蹲下身,湊近垃圾桶(一個帶蓋的腳踏式),研究了一下那個踩下去會彈開的蓋子,眼神裏的茫然幾乎要溢出來。
明陽站在一旁,看着她這副對一切都充滿陌生和戒備的樣子,心裏那點因爲身份不明而產生的疑慮和不安,像陽光下的冰雪,一點點消融,反而被一種越來越強烈的、近乎荒謬的猜測所取代。
這姑娘……她好像……真的不是裝的。
她對現代文明的基礎設施——水龍頭、燃氣灶、垃圾桶——都表現出一種純粹的、近乎本能的陌生感。這不是一個生活在信息時代的人能僞裝出來的,尤其是那種眼神深處透出的、對未知事物的巨大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這太不對勁了!
明陽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心髒在胸腔裏怦怦直跳,像是要掙脫束縛蹦出來。他必須問清楚!現在!立刻!馬上!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幹澀,但努力保持着平靜:“宋姑娘?”
宋詞正蹲在地上研究垃圾桶的腳踏板,聞聲抬起頭,那雙漆黑沉靜的眸子望向他,帶着一絲被打斷研究的困惑,但更多的是慣常的警惕。
明陽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指了指窗外已經大亮的天光,又指了指她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寬大的骷髏頭T恤,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閒聊,而不是審問:“你看,天都亮了。昨晚……真是夠嗆。那個……你……你從哪過來的啊?我是說……你老家在哪?離江城遠嗎?”
他避開了“怎麼來的”、“爲什麼穿成這樣”這些可能刺激到她敏感神經的問題,只問了一個看似最平常不過的“老家”。
宋詞的目光隨着他的手指看向窗外。雨後的天空澄澈如洗,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似乎被這久違的陽光晃了一下眼,微微眯起了眼睛。聽到明陽的問題,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權衡。
她扶着料理台的邊緣,慢慢站起身。動作依舊帶着傷後的虛弱和僵硬,但脊背挺得筆直,帶着一種刻在骨子裏的堅韌。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邊,微微仰起頭,望着窗外高聳入雲的、在陽光下反射着刺目光芒的摩天大樓群,眼神裏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有震撼,有茫然,還有一絲……深藏的、不易察覺的悲涼?
她看了很久,久到明陽以爲她不會回答了,或者又在用沉默抗拒。
終於,她緩緩轉過身,背對着明亮的窗戶,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逆光裏,輪廓顯得有些模糊。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明陽臉上,那雙漆黑的眸子在逆光中顯得更加深邃,仿佛蘊藏着無盡的秘密。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不高,帶着一絲長途跋涉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應天府,江寧縣。”
應天府?江寧縣?
明陽腦子嗡的一聲!這地名……聽着怎麼這麼耳熟?!好像是……南京的古稱?!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努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追問道:“應天府……江寧縣?那……那現在是什麼時候?我是說……你離開家的時候,是……是哪一年?”
他問得小心翼翼,心髒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幾乎要停止跳動。他死死盯着宋詞的臉,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宋詞似乎對他的追問有些意外,眉頭微微蹙起,眼神裏的警惕再次浮現。她沉默地看着明陽,似乎在判斷他問這個問題的意圖。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給她蒼白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卻也讓她的表情在逆光中顯得有些莫測。
過了幾秒鍾,就在明陽以爲她又要拒絕回答或者發怒時,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明洪武二十七年。”
轟——!!!
明陽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一道九天驚雷劈中!瞬間一片空白!
明……洪武……二十七年?!
他張着嘴,眼睛瞪得溜圓,死死地盯着逆光中那個清瘦的身影,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是誰!
洪武二十七年?!
朱元璋?!明朝?!六百多年前?!!
他腦子裏瞬間閃過無數畫面——樓下綠化帶裏那個被砸出來的坑、那把古樸沉重帶着血腥氣的長劍、她對洗衣機提示音的驚恐、對微波爐的敬畏、對冰箱冷氣的困惑、對垃圾桶的陌生、對水龍頭的好奇……還有她身上那件破舊得不像這個時代的粗布衣褲、那雙磨穿底的草鞋、那雙布滿薄繭和傷痕的手、那雙時而冰冷警惕時而茫然無助的眼睛……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怪異,所有的違和感,在這一刻,如同散落的拼圖碎片,被“洪武二十七年”這五個字,以一種極其荒謬、極其驚悚、卻又無比契合的方式,瞬間拼湊完整!
他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後背重重地撞在冰涼的冰箱門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你……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因爲極度的震驚而變了調,尖銳得幾乎破音,“洪武……二十七年?!朱元璋的那個洪武?!明朝?!”
宋詞被他劇烈的反應和尖銳的聲音驚得微微一怔。她看着明陽瞬間慘白的臉、瞪得幾乎脫眶的眼睛、以及那副活像見了鬼的表情,眉頭蹙得更緊,眼神裏的警惕瞬間飆升到了頂點!她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右手微微抬起,做出了一個習慣性的、仿佛要握住腰間佩劍的防御姿態(雖然那裏空空如也)。
“是又如何?”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帶着一絲被冒犯的不悅和更深的戒備,“爾……你爲何如此驚惶?”
是又如何?!
明陽被她這句理所當然的反問噎得差點背過氣去!他扶着冰涼的冰箱門,感覺雙腿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試圖平復那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髒,但腦子裏依舊嗡嗡作響,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同時振翅!
“我……我驚惶?!”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聲音因爲激動而顫抖,“大姐!洪武二十七年!那是公元1394年!距離現在……六百多年!六百多年啊!!!”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空曠的廚房裏回蕩,帶着一種近乎崩潰的荒謬感!
“六百多年?!”宋詞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眼神裏的困惑更加濃重,甚至帶上了一絲看傻子似的質疑,“何謂公元?六百多年……是何意?”她似乎完全無法理解明陽話裏的含義,眉頭緊鎖,“我離開江寧不過月餘,怎會……六百年?”
她看着明陽那副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下來的樣子,眼神裏的警惕慢慢被一種更深沉、更純粹的茫然所取代。她似乎不明白,自己只是回答了一個關於家鄉和時間的普通問題,爲何會引起對方如此劇烈的、近乎癲狂的反應?
“月餘?你說你離開江寧才一個多月?”明陽感覺自己快要瘋了,他用力抓着自己的頭發,試圖理清這團亂麻,“那你是怎麼……怎麼到這兒來的?!六百多年後的江城?!你……你難道一點都沒察覺不對勁嗎?!你看看外面!看看那些樓!那些車!那些燈!還有這屋子裏的所有東西!哪一樣是你那個時代有的?!”
他激動地指着窗外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指着廚房裏閃閃發光的不鏽鋼廚具,指着嗡嗡作響的冰箱,指着一切能證明這個時代存在的東西!
宋詞順着他的手指,再次看向窗外那些高聳入雲的“怪物”,又環顧四周這個充滿“機關”和“奇物”的“巢穴”。她的眼神劇烈地波動着,茫然、困惑、震驚、一絲被點醒的驚駭……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化爲一片深不見底的混亂和……巨大的恐懼?
她似乎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她猛地後退一步,身體撞在身後的料理台上,發出一聲悶響。她臉色瞬間變得比剛才更加慘白,毫無血色,嘴唇微微顫抖着,那雙漆黑的眸子裏,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恐懼!
她看着明陽,又像是透過明陽看着這個完全陌生的、光怪陸離的世界,聲音帶着一種破碎的、難以置信的顫抖:
“此地……此地……非……非大明疆土?!”
“……”
明陽看着她臉上那從未有過的、近乎崩潰的恐懼表情,聽着她那破碎的、帶着巨大疑問的顫抖聲音,心中那點因爲震驚而產生的荒謬感和恐懼感,瞬間被一股強烈的、難以言喻的……憐憫所淹沒。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廚房裏,只剩下冰箱壓縮機嗡嗡的運轉聲,和兩人沉重而急促的呼吸聲。
陽光透過窗戶,明亮而溫暖,卻驅不散兩人之間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寒意。
六百多年的時光鴻溝,在這一刻,以一種極其殘酷的方式,橫亙在了兩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