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冰箱壓縮機嗡嗡的低鳴,此刻聽在明陽耳中,卻像喪鍾般沉重。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卻驅不散兩人之間那令人窒息的寒意。
宋詞背靠着冰冷的料理台,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微微顫抖着。那雙總是帶着警惕和冰冷的漆黑眸子,此刻被巨大的、純粹的恐懼填滿,如同深潭被投入巨石,掀起了滔天的驚濤駭浪!她死死地盯着明陽,又像是透過他看向窗外那個完全陌生的、光怪陸離的世界,眼神渙散,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茫然和……一種世界崩塌般的絕望。
“此地……此地……非……非大明疆土?!”她破碎的聲音帶着哭腔般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充滿了瀕臨崩潰的驚駭。
明陽看着她這副模樣,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得發疼。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六百年的時光鴻溝,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橫亙在兩人之間。他該怎麼解釋?怎麼讓她相信?這比教一個嬰兒微積分還難!
“是……也不是……”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這裏……還是這片土地,還是華夏……只是……時間……過去了很久很久。”他指了指窗外那些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你看那些樓,那麼高,是用鋼鐵和水泥造的,你們那時候……造不出來吧?”
宋詞的目光順着他的手指,再次投向窗外那些在陽光下反射着刺目光芒的“怪物”。她的眼神劇烈地波動着,恐懼、茫然、還有一絲被強行喚醒的認知沖擊。是啊……那麼高的樓……她從未見過,甚至無法想象!還有那些在樓下街道上飛快移動的、發出轟鳴的“鐵盒子”(汽車)……這一切,都超出了她認知的極限!
“時間……過去了很久?”她喃喃地重復着,聲音飄忽,像是在夢囈,“洪武二十七年……距今……六百年?”她猛地搖頭,像是要甩掉這個荒謬絕倫的念頭,“不可能!我離開江寧不過月餘!怎會……怎會……”
她似乎想找出證據反駁,目光急切地在廚房裏搜尋,掠過微波爐、冰箱、水龍頭、燃氣灶……每一樣東西都陌生得讓她心慌!這些東西,她從未見過!連聽都沒聽說過!她記憶中的世界,是低矮的瓦房,是泥濘的土路,是昏暗的油燈,是沉重的刀劍……絕不是眼前這些會發光、會發聲、會變熱變冷的“奇技淫巧”!
巨大的認知沖擊如同海嘯般席卷了她!她感覺頭暈目眩,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身體裏最後一絲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順着料理台邊緣,緩緩滑坐在地板上。
“噗通。”
一聲沉悶的輕響。
她蜷縮在冰冷的地磚上,雙臂緊緊環抱着膝蓋,將頭深深地埋了進去。溼漉漉的長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單薄瘦削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着。沒有哭聲,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從她緊咬的唇齒間泄露出來,混合着沉重而破碎的呼吸聲。
她像一只被風暴徹底摧毀了巢穴的雛鳥,暴露在完全陌生的、充滿未知恐懼的天地間,瑟瑟發抖,茫然無措。
明陽看着她蜷縮在地板上、抖得不成樣子的身影,心裏那點因爲穿越帶來的荒謬感和恐懼感,徹底被洶涌的憐憫和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淹沒。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在離她還有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沒有貿然靠近,只是輕聲開口,聲音放得極輕極緩,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過度的流浪貓:“宋姑娘……我知道……這很難相信,也很難接受。就像……就像一場噩夢,對不對?”
地上的身影顫抖得更厲害了。
“但是……你看,”他指了指窗外,“太陽還在東升西落,月亮還是陰晴圓缺,腳下的土地還是這片土地。只是……人變了,朝代更迭了,我們……我們發明了很多新的東西,生活的方式也變了。”他盡量用最簡單、最樸實的語言解釋,“就像……就像你們那時候,和秦漢唐宋也不一樣,對吧?”
宋詞埋在膝蓋裏的腦袋微微動了一下,似乎被他的話觸動了一絲。
明陽繼續輕聲說道:“你看那只貓,”他指了指不知何時溜進廚房、正蹲在門口好奇張望的飯桶,“飯桶。它還是貓,會抓老鼠,會喵喵叫,和你們那時候的貓……應該沒什麼不同吧?只是……可能吃得更好,更胖一點?”他試圖用最熟悉、最沒有威脅的生物來拉近距離。
飯桶似乎聽到自己的名字,“喵”了一聲,邁着優雅的步子走過來,在宋詞蜷縮的身體旁邊停下,歪着圓腦袋,碧綠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這個散發着悲傷氣息的兩腳獸。它似乎覺得這個姿勢很適合蹭蹭,於是低下頭,用毛茸茸的腦袋,輕輕地、試探性地蹭了蹭宋詞光裸的腳踝。
宋詞的身體猛地一僵!顫抖瞬間停止!
她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溫熱的、毛茸茸的觸感驚到了。她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從膝蓋裏抬起了頭。
淚水無聲地滑過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在腮邊留下溼漉漉的痕跡。那雙總是銳利冰冷的眼睛,此刻紅腫着,裏面盛滿了巨大的悲傷、無助和一種深不見底的茫然。她怔怔地看着腳邊那只橘黃色的毛團。
飯桶見她抬起頭,不僅沒躲,反而又“喵”了一聲,聲音軟糯,帶着安撫的意味。它甚至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輕輕舔了舔宋詞冰冷的腳背。
溫熱溼滑的觸感再次傳來。
宋詞的身體又是一顫。但這一次,她沒有縮回腳,只是怔怔地看着飯桶,眼神裏的悲傷和茫然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打斷,染上了一絲不知所措的……呆滯?
明陽抓住這個機會,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依舊保持着安全距離。他拿出自己的手機,屏幕朝下,盡量不刺激到她。“你看這個,”他輕聲說,“這個東西叫手機。在我們這裏,幾乎人人都有。它……它就像……嗯……千裏眼和順風耳?能聽到很遠地方的人說話,能看到很遠地方發生的事,還能……記錄東西,像史書一樣。”
他小心翼翼地解鎖屏幕,點開相冊,翻出一張前幾天拍的、陽光明媚下的江城全景照,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他把屏幕微微側向宋詞,讓她能看到,但又不至於太近嚇到她。
“你看,這就是我們現在住的江城。和你記憶裏的……不一樣吧?”他輕聲說。
宋詞的目光被那小小的、發光的屏幕吸引。她紅腫的眼睛裏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那上面……是外面那些高聳入雲的“怪物”!還有那些會跑的“鐵盒子”!如此清晰!如此真實!仿佛被縮小了裝進了這個小小的“鐵片”裏!
這……這怎麼可能?!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着,似乎想觸碰那個神奇的“鐵片”,但又帶着巨大的恐懼和遲疑。
明陽沒有阻止,只是把手機輕輕放在她面前的地板上,屏幕朝上,顯示着那張照片。“你可以看看。它不會咬人。”他開了個笨拙的玩笑,試圖緩解氣氛。
宋詞的指尖終於小心翼翼地觸碰到了冰涼的手機屏幕。光滑的觸感讓她指尖一縮,隨即又帶着巨大的好奇,輕輕撫摸着屏幕上那些清晰的圖像。她的眼神充滿了純粹的震撼和……一種近乎朝聖般的敬畏?
明陽看着她專注的神情,心裏稍微鬆了口氣。他繼續輕聲引導:“還有這個……”他點開瀏覽器,在搜索框裏輸入“明朝 洪武二十七年”,點擊搜索。瞬間,屏幕上彈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片鏈接。
“你看,”他指着屏幕,“洪武二十七年,公元1394年。朱元璋……嗯,就是洪武皇帝,那時候還在位。後面……後面發生了很多事……”他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提靖難之役、永樂大帝這些對她而言可能還是“未來”的歷史。
宋詞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洪武二十七年”那幾個字,眼神劇烈波動!她似乎認出了“洪武”二字!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雖然看不懂大部分內容,但那熟悉的年號,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記憶的閘門!
江寧縣的街巷……軍營的號角……二娘絮絮叨叨的叮囑……大當家爽朗的笑聲……寨子裏兄弟們操練的呼喝聲……那些鮮活的面孔,那些熟悉的聲音,那些她曾經以爲觸手可及的一切……
“嗚……”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孤狼般的悲鳴,猛地從她喉嚨深處爆發出來!比剛才更加淒厲,更加絕望!她猛地收回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體劇烈地顫抖着,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她蜷縮在地板上,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髒六腑都嘔出來!
那不是恐懼的哭泣,而是……一種徹底失去一切的、巨大的、無法承受的悲痛!是根被斬斷、故土永隔、所有熟悉的人和事都化爲歷史塵埃的……滅頂之災!
明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的悲痛沖擊得手足無措。他看着她蜷縮在地上,哭得渾身抽搐,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心裏堵得難受。他想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六百年的時光,失去的一切,豈是幾句輕飄飄的安慰能撫平的?
他默默地坐在一旁的地板上,沒有靠近,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着她。飯桶似乎也被這巨大的悲傷感染,不再蹭她,只是安靜地趴在她腳邊,碧綠的大眼睛裏充滿了困惑和擔憂。
不知過了多久,宋詞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她似乎哭盡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癱軟在地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只剩下淚水無聲地滑落。
明陽看着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他站起身,去客廳倒了杯溫水,又拿了一條幹淨的毛巾。他走回廚房,將溫水和毛巾輕輕放在她身邊的地板上。
“喝點水吧。”他低聲說,“眼淚流多了,會渴。”
宋詞沒有任何反應,依舊眼神空洞地望着虛無。
明陽也不催促,只是安靜地等着。飯桶湊過去,用腦袋輕輕拱了拱水杯。
又過了許久,久到窗外的陽光都偏移了角度。
宋詞才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側過頭,目光落在身邊那杯溫水上。她伸出顫抖的手,極其緩慢地端起杯子,湊到唇邊,小口小口地啜飲着。溫水滋潤了她幹澀的喉嚨,也似乎帶回了一絲生氣。
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旁邊那條幹淨的毛巾上。她默默地拿起毛巾,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動作僵硬而麻木。
做完這一切,她再次蜷縮起來,抱着膝蓋,將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不再流淚,也不再顫抖,只剩下一種死寂般的沉默和深不見底的悲傷。
明陽看着她這副樣子,知道她需要時間消化這驚天動地的沖擊。他站起身,輕聲說:“你先休息一下。我……我去弄點吃的。”
他轉身準備離開廚房,給她留出獨處的空間。
就在他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一個極其沙啞、極其微弱、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的聲音:
“我……我回不去了……是嗎?”
明陽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轉過身,看着地上那個蜷縮的、仿佛被整個世界遺棄的身影,心髒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用最輕、卻最清晰的聲音回答:
“嗯。回不去了。”
他頓了頓,看着那個瞬間變得更加單薄、仿佛要融入陰影裏的身影,補充道:
“但是……你以後,可以住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