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將小小的配電房浸透。蘇關關在傷口的刺痛和內心的煎熬中,最終抵不過身體極度的疲憊,蜷縮在角落裏沉沉睡去,只是眉頭依舊緊鎖,偶爾會發出幾聲模糊的囈語,帶着不安。
韓天宇背靠着冰冷的金屬門,強撐着沉重的眼皮,警惕地傾聽着外界的動靜。手臂和小腿傷口處傳來的清涼感,證明凝血草確實在發揮作用,這讓他稍微安心。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還是集中在最裏面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紫珏仙王依舊保持着盤坐(或者說,是努力模仿盤坐)的姿勢,一動不動,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瓷娃娃。月光無法觸及那個角落,她的身影完全隱沒在黑暗中。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韓天宇也感到意識有些模糊,幾乎要被睡意征服的時候,他忽然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感知的異樣。
不是來自門外,而是來自配電房的內部。
來自紫珏仙王的方向。
那是一種……氣流的變化。
並非風吹過門縫的嗚咽,而是一種更細微、更規律的流動。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以那個小小的身影爲中心,極其緩慢地、貪婪地汲取着周圍空氣中某種無形的物質。
韓天宇瞬間睡意全無,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看向那片黑暗。他什麼也看不見,但那種被牽引的感覺卻越來越清晰。空氣中彌漫的塵埃,似乎都在朝着那個方向微微沉降。
是仙王大人在修煉?
他心中一動,想起了紫珏仙王之前提到的“神魂損耗”、“靜養”和“汲取靈氣”。
這就是……汲取靈氣嗎?
他不敢打擾,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更加輕緩,生怕驚擾了這神奇而關鍵的過程。他能感覺到,周圍原本死寂、污濁的空氣,似乎因此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活性”,雖然依舊稀薄得可憐。
這種異象持續了大約一刻鍾,那微弱的氣流牽引感才漸漸平息下去,一切重歸死寂。
黑暗中,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帶着滿足又夾雜着更多疲憊的細微嘆息。
緊接着,是紫珏仙王略顯虛弱,但比之前似乎凝實了一絲的聲音,直接在韓天宇腦海中響起:
“此界靈氣……污濁稀薄,十不存一……聊勝於無。”
韓天宇心中一緊,連忙在腦中回應:“仙王大人,您感覺怎麼樣?好些了嗎?”
“……神魂稍穩,恢復萬一。” 紫珏仙王的回應依舊簡潔,但韓天宇能聽出,她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樣虛弱得仿佛隨時會消散。“然此身根基太差,需長久溫養,或尋得蘊含純淨靈機之物,方可加速。”
蘊含純淨靈機之物?韓天宇默默記下。那大概是類似天材地寶的東西?可在這末世廢墟裏,上哪兒去找?
“我會留意的。”他鄭重承諾。
紫珏仙王不再回應,似乎又陷入了沉寂。
韓天宇卻因爲這番無聲的交流,心情激蕩,久久無法平靜。親眼“感受”到超自然力量的存在,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絲,也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讓他對紫珏仙王的能力和來歷再無懷疑。
同時,一股強烈的使命感也油然而生。保護好仙王大人,幫助她恢復力量,這不僅是報恩,或許也是他自己,乃至整個人類在這末世中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
他重新提振精神,更加專注地守夜。
後半夜相對平靜。
當天邊泛起第一抹魚肚白,驅散了部分黑暗時,蘇關關被小腿傷口一陣更加清晰的麻癢感弄醒了。她睜開眼,下意識地先看向門邊的韓天宇。
他依舊保持着靠坐的姿勢,側臉在晨曦微光中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卻明亮而警惕。似乎察覺到她的注視,他轉過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她。
蘇關關慌忙移開視線,臉上有些發燙。她動了動腿,發現傷口處的紅腫似乎消退了一些,那股令人不安的灼痛感也減輕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愈合時常有的麻癢。
那草藥……真的有效!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了最裏面那個角落。
紫珏仙王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安靜地坐在那裏,依舊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淡漠模樣。但蘇關關敏銳地察覺到,這孩子的臉色,似乎比昨晚看到時,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生氣?不再那麼蒼白得像一張紙。
是錯覺嗎?
還是……
聯想到昨晚半夢半醒間,似乎感覺到空氣有些異樣的流動,以及韓天宇對這孩子那種近乎恭敬的態度,蘇關關心中的疑竇如同野草般瘋長。
“醒了就活動一下,我們得盡快離開這裏。” 韓天宇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語氣平淡,不帶什麼情緒。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檢查了一下門外的狀況,然後走到紫珏仙王面前,蹲下身,低聲問道:“仙……感覺如何?今天能走嗎?”
紫珏仙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輕輕“嗯”了一聲,自己站了起來。雖然依舊顯得弱不禁風,但腳步似乎比昨天穩了一些。
韓天宇鬆了口氣。
他拿出最後一點壓縮餅幹和野果,分成三份。將最多的一份遞給紫珏仙王,自己拿了最少的一份,然後將中間那份遞給了蘇關關。
蘇關關看着遞到面前的食物,又看了看韓天宇手中那明顯少得可憐的一份,以及正小口吃着東西的紫珏仙王,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我不餓。”她澀聲道。
“吃點吧,今天不知道要走多遠。”韓天宇將食物塞進她手裏,不容拒絕,“節省體力。”
他的動作很自然,沒有刻意討好,也沒有挾恩圖報,就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須的任務。
蘇關關握着那點微涼的食物,心中五味雜陳。她默默地小口吃起來,味同嚼蠟。
簡單的“早餐”後,韓天宇再次確認了方向——依舊是紫珏仙王指引的,據說“生機稍盛”的東方。
他推開配電房鏽蝕的門,清晨略帶涼意的空氣涌入,帶着廢墟特有的腐朽氣息。
新的一天,新的跋涉開始了。
三人再次組成沉默的隊伍,走入被晨曦籠罩的、危機四伏的廢墟。
只是這一次,蘇關關不再僅僅是被動地跟隨。她的目光,時不時地會落在前面那個小小的背影上,帶着探究,帶着難以置信,也帶着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萌芽般的敬畏。
這個被她拋棄的孩子,這個與韓天宇關系詭異的孩子……究竟是什麼?
而韓天宇,這個她曾經不屑一顧的男人,又究竟背負着怎樣的秘密?
她隱隱感覺到,自己似乎被隔絕在了一個巨大的秘密之外。而這個秘密,可能遠比末世本身,更加驚世駭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