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像一塊冰冷的墓碑,隔絕了那來自地獄的影像,卻無法隔絕那已滲入骨髓的寒意。那無聲的嘶吼仿佛仍在他們每個人的顱腔內嗡嗡作響,回蕩着一種超越理解的瘋狂與痛苦。
車廂內的時間仿佛凝固了。每個人都被那血色的數據和最終的恐怖畫面攫住了呼吸,臉色在昏暗中顯得青白不定。許柒柒的啜泣變成了壓抑的、斷氣般的抽噎,她死死捂住嘴,仿佛害怕一不小心,那屏幕裏的恐怖就會順着聲音鑽出來。秦雯摟着她,自己的手臂也在微微發抖,目光失焦地望着車頂棚一塊剝落的襯布。
曹朔靠着車廂壁,呼吸粗重,那只受傷的手臂無意識地抽搐着,灰敗的顏色似乎又悄然蔓延了一分,皮膚下像有細微的陰影在蠕動。硬盤裏描述的“排異反應”、“精神污染”像惡毒的讖語,在他身上找到了現實的注腳。司國棟拍拍他,帶來無措的安慰。
莫澤摘下眼鏡,用力揉着眉心,試圖驅散那侵入性的眩暈感。他的理性在這純粹的、數據化的瘋狂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司凱和江未言從岩石上滑下來,回到車邊,他們雖未親眼看見視頻,但車內死寂絕望的氣氛和同伴們慘白的臉色,已足夠說明一切。
“那裏面……到底是什麼?”司凱的聲音幹澀,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無人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最可怕的答案。
良久,夏晝緩緩抬起頭,緋紅的瞳孔裏像是落滿了冰冷的灰燼。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你們都看到了。雲棲,‘羲和’……很可能不是終點,而是……另一個深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惶惑的臉,最終落在那個銀色硬盤上。
“現在,選擇權再次交給你們。”他的聲音裏沒有任何鼓動,只有陳述事實的冰冷,“繼續向前,我們可能要面對的,不再是簡單的感染體或者敵對武裝,而是……那種東西的源頭。”他指了指硬盤,“以及它帶來的一切未知後果。”
“或者……”他深吸一口氣,“我們可以嚐試轉向。向北,去洛州。那裏嚴寒,人煙稀少,或許……或許能避開最壞的混亂。或者向南,冒險穿越雨州邊境,雖然信仰不同,但至少是人類的秩序之地,而且……未言的父母也在雨州。”
“……”江未言沉默不語
這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路。一條通向謎團與可能的終極恐怖,一條通向相對“正常”卻同樣前途未卜的艱難求生。
“我……”許柒柒猛地抬起頭,眼淚鼻涕糊了滿臉,聲音因恐懼而尖利,“我不去!我不去那個鬼地方!那是魔鬼!是地獄!我們會像那些人一樣被吸幹的!去洛州!或者雨州!哪裏都好!就是不能去雲棲市!”
她的恐懼徹底爆發了,歇斯底裏,幾乎要掙脫秦雯的懷抱。
秦雯緊緊抱着她,臉上掙扎着。她看向夏晝,又看向幾乎崩潰的許柒柒,最終,艱難地開口:“夏老師……柒柒她……她說得對,那太危險了……那不是我們能應對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帶着愧疚,卻也無法掩飾同樣的恐懼。
團隊的核心,第一次出現了公開的、無法彌合的分歧。裂痕不再是細微的漣漪,而是即將撕裂木板的鴻溝。
曹朔低着頭,看着自己那只異常的手臂,沉默得像一塊石頭。他的去留,似乎已經不由他自己決定。
莫澤重新戴上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復雜地閃爍。理性告訴他,轉向是更“安全”的選擇,但科學家本能裏對終極答案的渴求,又讓他對“羲和”深處的東西產生了一種近乎自毀的好奇。
司凱猛地站出來,擋在夏晝身前,對着許柒柒和秦雯,語氣激動:“你們怕什麼!老師一定有辦法的!而且夏叔叔和晨阿姨還在那裏!我們怎麼能不去?!”
“去了又能怎麼樣?!”許柒柒尖叫着反駁,“送死嗎?!拉着大家一起死嗎?!”
爭吵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曹朔突然發出了痛苦的悶哼。他猛地抱住那只手臂,額頭上青筋暴起,大顆的汗珠滾落。那灰敗的顏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蔓延,皮膚下蠕動的跡象更加明顯,甚至隱隱發出一種極輕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聲,仿佛血肉正在被某種力量侵蝕、轉化。
“曹朔!”離他最近的司國棟驚叫一聲,下意識地想靠近,卻又被那詭異的景象嚇得止步。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
夏晝一步跨過去,蹲下身,緋紅的瞳孔緊緊盯着曹朔的手臂。那不是簡單的感染惡化,更像是一種……能量失衡的暴走。是那塊用來抑制的“九式”晶體,其力量正在失控?還是他身體本身在與“九式”的力量進行着某種可怕的融合與排斥?
曹朔猛地抬起頭,因爲極度的痛苦,他的眼神都有些渙散,但他卻死死看向夏晝,從牙縫裏擠出斷斷續續的字句:“硬盤……日志……Phase 3……同步者……排異……他們……有……抑制…… protocol(協議)……可能……在……‘那個地方’……”
他的話顛三倒四,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迷霧!
Phase 3!同步者排異反應!抑制協議!
曹朔現在的狀態,竟然與硬盤日志裏描述的實驗體排異反應驚人地相似!而日志提到過,項目有抑制協議!
那個能救曹朔、或者至少控制他狀況的方法,可能根本不在別處,就在導致這一切的源頭——“羲和”研究所的某個角落!甚至可能就在他父母的研究裏!
絕望的道路前方,竟然又閃現出一絲微光,盡管這微光來自深淵之火。
夏晝的目光瞬間變得無比銳利。他看向痛苦不堪的曹朔,又看向驚疑不定的衆人。
許柒柒和秦雯也愣住了,爭吵戛然而止。
救同伴?還是保全自己?
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將每個人都逼到了道德與恐懼的絕對風口浪尖。
夏晝緩緩站起身,目光再次掃過所有人,最終定格在曹朔痛苦的臉上。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斬斷所有猶豫的決絕,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去雲棲市。”
這三個字落下,如同最終判決。
不是爲了虛無縹緲的希望或答案。
而是爲了眼前這個正在被未知力量吞噬的、同伴的性命。
歧路,似乎只剩下一條。盡管那條路,通往更深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