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輛在荒蕪的丘陵腹地找到了一處相對隱蔽的窪地,幾塊巨大的風化岩投下扭曲的陰影,勉強構成一個臨時的庇護所。引擎熄火後,一種被世界遺棄般的寂靜猛地壓了下來,沉甸甸的,幾乎能聽見塵埃緩慢落定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膠着在夏晝手中那個銀色的硬盤上。它冰冷、沉默,卻像一顆仍在跳動的心髒,散發着不祥的吸引力。
“需要電腦。”夏晝的聲音幹澀。他的筆記本電腦在逃亡中早已損毀。
“我有。”莫澤從自己那個看起來鼓鼓囊囊、卻保護得極好的背包裏,取出一台輕薄但顯然專業級別的加固筆記本,“電量不多了,但應該夠用。”
沒有多餘的交談。一種近乎儀式般的凝重彌漫開來。秦雯默契地拿出最後一塊高能量巧克力,掰成小塊分給大家,補充體力,也緩解那無孔不入的焦慮。司凱和江未言主動爬到岩石上方,擔任警戒,目光警惕地掃視着灰蒙蒙的天地線。
硬盤接口連接電腦的輕微“咔噠”聲,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屏幕亮起,讀取指示燈閃爍。莫澤熟練地操作着,繞過了簡單的密碼保護——這似乎只是爲了防止無關人員無意間查看,而非真正的機密防護。
文件夾展開。
裏面並非整齊劃一的報告,而更像是雜亂的工作日志、實驗記錄片段和監控數據摘要。文件名大多由日期、編號和晦澀的縮寫構成。
莫澤點開了最早的一個視頻日志文件。
畫面晃動了一下,出現一個穿着“羲和”白大褂、戴着眼鏡、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中充滿亢奮的研究員。背景是熟悉的、泛着金屬冷光的實驗室。
“α-09,第七次接觸實驗日志。樣本活性穩定,能量輻射波動值首次降至閾值以下。我們成功了!初步的抑制協議是有效的!‘搖籃’系統運行良好,博士的理論是正確的,我們或許真的能……”
研究員的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顫抖,但他的話語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斷了脖子。視頻到這裏突兀地結束。
下一個文件是數周後。
同樣的研究員,眼窩深陷,疲憊不堪,之前的亢奮消失無蹤,只剩下一種強撐着的專注。“α-09,第三階段適應性測試。實驗體‘守護者-7’表現出了對‘九式’能量的高度親和性與……控制傾向。但是,精神同步率波動極大,出現強烈的排異反應和……攻擊性幻覺。我們需要重新評估安全邊際。”
畫面外傳來一聲模糊卻極其痛苦的嘶吼,研究員猛地回頭,臉上掠過一絲恐懼。視頻再次中斷。
隨後的一些數據文件充斥着令人不安的圖表和術語:“精神污染”、“能量反噬”、“現實結構應力指數異常升高”、“收容單元損耗加劇”。
氣氛在車內變得越來越窒息。每一個碎片化的信息,都像一塊冰冷的拼圖,逐漸拼湊出一個走向失控和災難的軌跡。
然後,他們點開了一個標注爲“事故現場 - 片段 - 絕密”的視頻文件。
畫面劇烈抖動,布滿雪花,警報燈旋轉的紅光將一切染上血色。尖銳的警報聲幾乎刺破耳膜。
鏡頭瘋狂掃過:破裂的培養槽,粘稠的、閃爍着不祥紅光的液體流淌一地;幾個穿着防護服的身影倒在地上,身體扭曲,防護服被無形的力量撕裂,露出的皮膚呈現出與那輛運輸車裏屍體相似的、可怕的灰敗枯竭態;
一個身影——似乎就是之前那個研究員——正對着通訊器歇斯底裏地吼叫,聲音扭曲變調,充滿了無法理解的恐懼:“……失控了!‘搖籃’失效!它不是通道!它是……是嘴巴!它在吞噬!所有同步者都……啊啊啊——!”
鏡頭猛地轉向實驗室深處。
在那裏,原本安置“九式”核心樣本的地方,空間本身似乎都在扭曲、融化,形成一個不斷蠕動、擴張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黑暗孔隙。孔隙邊緣閃爍着血紅色的、撕裂般的能量電弧。而從那孔隙深處,傳來一種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砸入腦海的、混合了無數瘋狂囈語和純粹痛苦的無聲嘶吼。
那嘶吼仿佛帶着實質的力量,穿透屏幕,穿透耳膜,直接攥住了觀看者的心髒!
“呃!”許柒柒第一個承受不住,猛地捂住耳朵蜷縮起來,臉色慘白。秦雯也痛苦地皺緊眉頭。曹朔的手臂又開始隱隱作痛,那灰敗的顏色似乎沿着血管蔓延了一絲。連莫澤都手指顫抖,幾乎操作不下去。
夏晝的緋紅瞳孔驟然收縮,那無聲的嘶吼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狠狠敲擊着他的精神核心,剛剛平息下去的“言鳴”後遺症被再次引動,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
就在這時,畫面中,一只枯槁、扭曲、仿佛由陰影和絕望構成的“手”,猛地從那黑暗孔隙中探出,抓向鏡頭!
視頻徹底變成一片漆黑和刺耳的忙音。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車廂。只剩下每個人粗重或壓抑的呼吸聲。
硬盤裏儲存的,不是什麼希望的技術資料,而是一場瘋狂實驗走向最終崩潰的血淋淋的記錄!α-09項目根本不是在研究如何利用“九式”,它試圖……控制、甚至溝通某種遠遠超出人類理解範疇的、恐怖的存在!而結果,是災難性的“收容失效”!
那個“通道”……那個被軍隊死守、被“朱雀”小隊用生命去探尋的“羲和”的通道……根本不是什麼希望之路!
它很可能,就是視頻裏那個……吞噬一切的、瘋狂的“嘴巴”!
夏晝的父母,夏天和晨曦,他們在這個項目裏扮演了什麼角色?他們是主導者?是參與者?還是……受害者?
前往雲棲,前往“羲和”,不再是尋找庇護所,而是主動踏入那個可能已經化爲地獄的、一切災難的源頭!
夏晝猛地合上了筆記本電腦,仿佛要隔絕那從數據中溢出的瘋狂與絕望。他的手指冰涼,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車廂裏每一張慘白的、寫滿驚懼的臉。
許柒柒的眼淚無聲地再次涌出,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害怕遠路和敵人,而是對認知極限被打破後的徹底茫然與恐懼。就連最堅定的司凱,眼神也劇烈動搖着,握着武器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裂痕沒有消失,反而因爲這駭人的真相,變成了深不見底的溝壑。
他們懷抱着尋找答案和希望的目的地,本身,可能就是最大的絕望。
下一步,該何去何從?
這個問題,像一座冰冷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了每個人的靈魂上。岩石的陰影之外,天色愈發晦暗,仿佛連光線,也要被那硬盤裏揭示的無形恐怖所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