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急促的敲門聲就把許伍佰從睡夢中驚醒。
他慵懶地披上棉襖,趿拉着鞋打開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門外站着的是大哥許伍德,頭上、肩上都落着一層白霜,臉上卻激動得泛着紅光,咧着嘴,笑得牙不見眼。
“哥?你這……一大清早的,昨晚又沒睡?”
許伍佰打了個哈欠,側身讓渾身冒着寒氣的大哥進屋。
許伍德搓着手,興奮地跟進屋,聲音都帶着顫音:
“你小子!結婚這麼大的事兒,你怎麼能不聲不響的?
昨天大茂回去告訴我,我才知道!
爹娘走的時候,千叮萬囑讓我一定幫你張羅好婚事,你看看你,啥也不跟哥說!”
說着,他從舊棉襖的內兜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疊厚厚的鈔票,塞到許伍佰手裏,
壓低聲音,帶着幾分得意與神秘:
“喏,拿着!昨天晚上,三姨太(譚雅麗)特意把我叫去,又塞了兩百塊錢!
說是她自己添了一百,婁老板那邊也知道了,默許的!
這次咱們許家,必須得給你大辦!不能丟了婁家的面子!”
許伍佰捏着那疊還帶着許伍德體溫的票子,心裏明鏡似的。
什麼婁老板默許,多半是譚雅麗自己掏的腰包,假借婁振華的名頭,既顯得重視,又能堵住悠悠之口。
這娘們兒,辦事倒是周全。
他笑了笑,把錢推了回去:“哥,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這酒席,我看還是別大辦了。簡單點好。”
許伍德一愣:“爲啥?這可是大喜事!三姨太都發話了……”
許伍佰打斷他,語氣帶着幾分認真:
“哥,你想想,現在軋鋼廠不姓婁了,是公家的了。
咱們現在都是給公家做事的人,太張揚了影響不好。
婁老板現在做事,不也是前怕狼後怕虎的?樹大招風啊。”
提到婁振華,許伍德像是被戳到了什麼,臉上的興奮勁兒褪去不少,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唉,你說的是。昨兒個晚上,我還在婁公館給幾位城裏有頭有臉的老板放內部電影呢,你猜怎麼着?
席間有人悄悄議論,說想……想跑路呢!”
他湊近許伍佰,聲音壓得更低,帶着點憤懣和不解:
“現在這四九城的商會,百草堂合營了,咱婁氏軋鋼廠也帶頭合營了,人人都誇婁老板有高人指點,識時務。
可我看那些老板,一個個都人心惶惶的。
世風日下咯……這往後,還不知道是啥光景。”
許伍佰看着大哥那副怨天尤人、對舊時代充滿眷戀的樣子,心裏有些無奈,卻也不好點破。
這年頭,像許伍德這樣依附於資本家、思想一時轉不過彎來的人太多了。
他作爲潛伏者,更需要觀察和引導。
“行了,哥,別想那麼多了。大勢所趨,個人能有什麼辦法?”
許伍佰拍了拍許伍德的肩膀,
“這錢,你還是留着吧。大茂那小子治病的藥不便宜,後續還得花不少。
等星期天我把秦淮茹接回來,安頓下來再說別的。
你折騰了一晚上,趕緊回去歇着吧。”
許伍德見弟弟態度堅決,又說得在理,只好把錢重新揣回兜裏,悻悻地站起身:
“那……那成吧。聽你的。不過接新媳婦這事兒,哥一定得陪你去!
不能讓你一個人去,顯得咱老許家沒人!”
“唉,這事兒我熟,你忙你的就行。”許伍佰把大哥送到門口。
看着許伍德縮着脖子、踏着晨霜離開的背影,許伍佰關上門,臉上的慵懶一掃而空。
許伍佰打發走大哥,收拾利索,便溜溜達達往軋鋼廠走去。
剛到廠門口,他就察覺到了明顯的變化。
原先那塊氣派的“婁氏軋鋼廠”銅招牌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塊新刷了白漆的木牌子,
上面用遒勁的紅色字體寫着“第三軋鋼廠”。
門口保衛室的值班人員也換了面孔,是幾個穿着嶄新軍裝、站姿筆挺的解放軍戰士,
神情嚴肅地檢查着進出人員的證件。
“許大夫,早啊!”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許伍佰轉頭一看,是肖平。
肖平年紀不大,二十出頭,原是華北軍區66軍某連的連長,爲人機敏幹練。
北平和平解放後,部分野戰軍部隊轉爲公安部隊,參與城市軍管,
肖平就被安排到了這一片的軍管會,
因爲許伍佰經常需要進出軍管會和公安部門辦理一些醫務相關的備案手續,兩人一來二去就熟了。
“肖連長,你可以啊!”
許伍佰笑着迎上去,指了指煥然一新的廠門和威嚴的守衛,
“這陣勢,以後你就是這軋鋼廠的保衛科科長了?”
肖平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習慣性地壓了壓帽檐:
“嗐,組織安排的,革命工作一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
我這大老粗,初來乍到,以後廠裏醫務這一塊,還得許大夫您多多指教。”
他說着,看似隨意地靠近一步,借着遞煙的動作,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
“朱主任托我遞個話,下周一晚上,老地方見。”
許伍佰眼神微微一凝,隨即恢復正常,自然地接過煙,
就着肖平劃着的火柴點上,吸了一口,同樣低聲回道:
“得嘞!放心,準到。”
他拍了拍肖平結實的肩膀,語氣輕鬆,
“以後就是一個鍋裏攪馬勺的弟兄了,有事隨時到醫務室找我。”
“一定一定!”肖平會意地點頭,隨即挺直腰板,恢復了一本正經的軍人姿態,朝着廠內走去。
許伍佰看着肖平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些陌生的解放軍戰士,心裏清楚,
軋鋼廠乃至整個四九城的天地,是真的徹底變了。
婁振華的時代已經翻篇,現在是新的規則和秩序。
而“朱主任”的召見,往往意味着有重要的任務或情報。
他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氣,將煙頭掐滅,整了整身上的棉襖,邁步向醫務室走去。
臉上又掛起了那副人畜無害、略帶散漫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