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陸明源看着她那張還帶着淚痕的小臉,仿似一只受驚的兔子黑眸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
救她回來就意味着要承擔村裏的流言蜚語,意味着他平靜的日子被打破更意味着要把這個不諳世事的小丫頭,徹底綁在自己這個來歷不明的“鰥夫”身邊。
他想過她的未來。
她還這麼小性子又野又天真,今天喜歡他做的飯明天就可能喜歡上別人做的糖人。
若是將來她遇到更好看、更有趣的人會不會後悔今日的糾纏?
而他自己一個連過去都丟失的人,拿什麼來許她一個安穩的將來?
心裏的念頭像兩軍交戰廝殺得天昏地暗。
最終理智占了上風。
他不能這麼自私。
陸明源站起身背對着她,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冰冷甚至更甚:“你的名聲因我而壞,我會跟村長解釋清楚。把姜湯喝了以後別再來我這裏了。”
他頓了頓,從牙縫裏擠出最後三個字。
“你走吧。”
三個字,仿似三根冰冷的針,扎在阿黎心上。不疼,就是又冷又麻。
她呆呆地看着陸明源決絕的背影,想不明白。
明明前一刻還在教她怎麼用石頭砸人,怎麼下一刻就翻臉不認人了?
床頭的姜湯還冒着熱氣,辛辣中帶着一絲甜。
她端起來,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個精光。
熱流順着喉嚨滑進胃裏,驅散了水裏的寒氣,卻暖不熱他那句話帶來的冰冷。
阿黎一聲不吭地爬下床,穿好自己的鞋,推開門走了出去。
剛走到巷口,就聽見幾個婦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王癩子今早掉海裏了,差點淹死,被人撈上來的時候,話都說不清了,就指着陸大夫家的方向,好像是陸大夫救的他。”
“可我怎麼聽見是阿黎丫頭喊救命?”
“誰知道呢!不過後來村長他們趕到,就瞧見陸大夫抱着溼淋淋的阿黎,那丫頭衣裳都亂了。嘖嘖,這下不清白咯!”
阿黎的腳步頓住了。
記憶的碎片在腦子裏飛快拼接。
王癩子那張猙獰的臉,水下的拉扯,還有那聲嘶力竭的“救命”......明明是王癩子在喊,可要害她的人也是王癩子。
後來她暈過去了,醒來就在陸明源的屋裏。
所以是陸明源趕走了王癩子救了她!
那家夥明明做了好事,還把她抱回了家,卻偏要板着一張死人臉趕她走!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甜意,混着點小得意,從阿黎心底冒了出來,瞬間沖散了方才的委屈。
這冰塊臉,嘴上說不要,身體倒是比誰都老實!
她腳尖一轉,又噠噠噠地跑回了那間破茅屋前,抬手“砰砰砰”地砸門。
“開門!我知道你在裏面!”
屋裏靜悄悄的,毫無回應。
“陸明源!你開了門,我今天就給你抓最大最肥的石斑魚!”
回應她的,只有風吹過屋檐的蕭瑟聲。
阿黎不死心,趴在門縫上往裏瞅,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她撇了撇嘴,知道今天這門是敲不開了。
她轉身,大步朝海邊走去。行,不讓我進是吧?
那我就抓魚去,抓到你不得不給我開門爲止!
當晚,阿黎提着一網兜活蹦亂跳的海貨,熟門熟路地摸到了陸明源家。
院門虛掩着,她推門進去,屋裏卻黑着燈,不見人影。
只有院中的石桌上,整整齊齊地擺着兩菜一湯,還用木蓋子溫着。
一盤清炒蝦仁,一盤醋溜海蜇,還有一碗魚丸湯。
他不在?
阿黎心裏有點空落落的,她坐下來,掀開木蓋,香氣撲鼻。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蝦仁塞進嘴裏,嚼了兩下,沒滋沒味地嘆了口氣。
“唉,美人不在這菜都不香了。”
話是這麼說她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風卷殘雲般,桌上的飯菜被她掃蕩一空連湯汁都喝得幹幹淨淨。
吃飽喝足阿黎抹抹嘴,心裏的那點不痛快又被壓了下去。
可她還是不甘心憑什麼他想見就見,不想見就把自己關起來?
夜深了月亮躲進了雲層。
阿黎又一次摸到了那面熟悉的土牆下,身手矯健地翻了上去。
她貓着腰悄無聲息地溜到陸明源的臥房窗下,正準備伸手去推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只手仿似從黑暗中憑空生出,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回去。”
陸明源的聲音比這深夜的海風還要冷,還帶着一絲壓抑的沙啞。
阿黎被抓了個正着,心跳漏了一拍但這次她不怕了。
她反手握住他冰涼的手借着力從牆頭上滑下來,站穩了仰起臉,一雙杏眼在黑暗裏亮得驚人。
她不退反進軟軟地叫了一聲:“夫君。”
陸明源高大的身形猛地一僵。
阿黎沒理會他的反應,獻寶似的從懷裏掏出一個打了好幾個補丁的布包,塞進他手裏語氣認真又鄭重:
“這是我的全部家當都給你。以後我負責出海打漁賺錢養家你負責貌美如花,給我洗衣做飯。咱們先生三個娃兩個像你長得好看,一個像我運氣好,好不好?”
陸明源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驟然收緊,骨節捏得發白。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問:“阿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知道啊。”阿黎一臉純然歪着腦袋看他,不解又無辜,“村裏的嬸子們都說,男人抱了女人身子也看光了就得負責。咱們不就是夫妻了嗎?”
她說着還不知死活地拉過他那只僵硬的大手,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聲線壓得低低的帶着一股神秘和期待。
“說不定......這裏已經有你的小寶寶了。你摸摸看?”
轟的一聲陸明源腦子裏最後一根名爲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他眼眶瞬間紅了仿似要裂開一般,呼吸都亂了。
他想甩開她的手想把她推開,可那只放在她小腹上的手卻仿似被烙鐵燙住怎麼也挪不開。
那裏的溫軟,隔着布料傳來,燙得他整顆心都在發抖。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克制着自己,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我比你大很多......我忘了以前所有事,我什麼都給不了你......”
阿黎卻不聽這些。
她只是專注地看着他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小聲地,帶着一絲委屈地問:“你不喜歡我們的孩子嗎?”
這個問題,仿似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陸明源最柔軟的心防上。
他所有的掙扎,所有的顧慮,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顫抖着用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滾燙。
黑暗中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眸底已是一片認命的溫柔。
“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