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在打翻的酒案桌腿下,發現了一小截燒剩下的、異常堅韌的淺黃色紙邊,並非杜允文所用宣紙,上面似乎還有模糊的印戳痕跡。
而在窗台極其隱蔽的縫隙裏,找到了一根寸許長、一頭焦黑的特制細香杆,燃燒速度極快的那種。
蕭沉禹將上官落焰喚至一旁,低聲道:“手法大致推演出來了。”
“凶手提前將一種遇特定酒水(很可能是烈酒)便會劇烈燃燒的特殊墨汁(可能含有硝石、硫磺等物),偷偷摻入杜允文的墨錠或硯台中。”
“同時,在酒壺內壁塗抹了助燃的芒硝等物。”
“杜允文對此一無所知,他用此墨謄寫詩稿,又飲用了壺中之酒。”
“酒液或許沾溼了他的手指或衣襟。”
“然後,凶手通過窗外,用某種方式(比如吹箭)射入那截特制的速燃細香,精準地點燃了桌上那卷浸染了特殊墨汁的詩稿——或者,更可能的是,點燃了酒壺中揮發出來的、混合了芒硝助燃劑的酒氣!”
“轟!”
蕭沉禹手勢一比。
“瞬間爆燃的高溫,首先吞噬了他手中的詩稿和沾染酒液、墨汁的胸口雙手,卻因燃燒極快,未引燃其他物品,只產生大量濃煙,將其嗆斃。制造出‘詩稿自燃’、‘天火焚身’的假象!”
“而那頁他引以爲傲的古帖殘頁,”上官落焰接口,目光銳利,“很可能才是凶手的真正目標!”
“被他在混亂中,連同詩稿一起焚毀,或是在起火前就被趁機盜走!那截特殊的紙邊,可能就是古帖的殘留!”
一切都說得通了!
好精巧又狠毒的手法!
充分利用了文人雅士的書酒習慣!
“錦麟書社......”上官落焰沉吟,“還有那特殊的墨和速燃香......絕非尋常人能弄到。”
“已派人去查錦麟書社的底細和那些人今日行蹤。”蕭沉禹道,“至於墨和香......恐怕又得問問‘鬼市’那位神秘的面具機關師了。”
他語氣凝重,顯然再次想到了“璇機匠堂”。
調查重點轉向了錦麟書社。
這是一個由一群家世富足、熱衷吟詩作對卻又有些攀附風雅的年輕文人組成的團體,與杜允文這類真正有才學的寒門生徒素來互相瞧不起,沖突時有發生。
書社爲首者名叫韓休,乃是京兆尹的一名遠房侄孫,平日頗爲跋扈。
面對蕭沉禹的詢問,他起初極力否認,態度囂張。
但上官落焰卻另辟蹊徑。
她再次以“上官明族弟”的身份,拜訪了驚魂未定的妙雲姑娘,溫言安撫,細細打聽杜允文近日所得那頁古帖的細節。
妙雲姑娘努力回憶,依稀記得杜允文提過,那殘頁似乎是一首從未見過的、構思奇巧的回文詩,字體古樸,像是前朝之物。
他偶然從一舊書攤購得,視若珍寶,還曾說若能破解其中奧妙,或能詩名大噪。
回文詩?
前朝?
上官落焰心跳驟然加速。
她立刻想到家族中關於“璇璣圖”的記載,那正是一幅曠古絕今的回文詩圖!
她立刻將消息告知蕭沉禹。
蕭沉禹目光驟亮,再次提審韓休,不再糾纏詩社糾紛,而是直接拋出“前朝回文詩古帖”之事,並冷冷道:“韓公子,杜允文因此帖而死。你若知情不報,便是凶案同謀!京兆尹大人的面子,恐怕也保不住你!”
韓休頓時嚇破了膽,冷汗直流,再也顧不得面子,連聲道:“我說!我說!那帖子......那帖子是我先看上的!就在宣陽坊的老李書攤!”
“可那杜允文仗着手腳快,硬是搶了去!”
“我、我是不忿,前日裏在酒桌上......是跟書社的人抱怨過,說要找機會給他個教訓,把帖子拿回來......但、但我絕沒有殺人啊!”
他提供了當時在場的幾個書社成員名字。
蕭沉禹立刻分頭抓捕訊問。
其中一名叫孫毅的成員,性格怯懦,在單獨訊問下很快崩潰。
他承認韓休確實酒後放話要教訓杜允文,奪回古帖。
之後,是一個平時沉默寡言、名叫趙棋的成員,私下找到他,說認識“鬼市”的人,能弄到些“特別的東西”,好好捉弄杜允文一番,幫他出氣。
那特制的墨錠和速燃香,便是趙棋搞來的。
“趙棋說......只是用那墨寫字會變得模糊不清,用那香嚇他一跳......讓他出醜,趁機拿走古帖......我、我不知道會死人啊!”孫毅哭喊。
立刻抓捕趙棋!
然而,趙棋卻已在案發後離奇失蹤,家中只搜出少量剩餘的特制墨粉和速燃香。
線索再次指向鬼市,指向那個提供“特別服務”的神秘面具人。
案件至此,真凶雖未抓獲(趙棋及其背後的鬼市面具人),但作案動機和手法均已明朗。
韓休等人因妒生恨,意圖戲弄奪寶,卻被幕後之人利用,提供了致命的機關材料,釀成凶案。
那頁珍貴的、可能關聯“璇璣圖”的回文詩古帖,要麼已毀,要麼已落入幕後黑手之中。
蕭沉禹以韓休、孫毅等涉嫌唆使、提供凶器(雖非本意)之罪,將其收監,另案處理,並發出海捕文書緝拿趙棋。
藏香苑恢復了往日喧囂,只是多了些許談資和唏噓。
上官落焰心中卻更加沉重。
兄長的失蹤、璇璣圖的秘密,仿佛一張巨大的網,連杜允文這樣看似無關的文人,只因偶然得到一頁古帖,便招來殺身之禍。
那幕後之勢力,對任何可能與“璇璣圖”相關的事物,都保持着如此高度的警惕和殘忍的清除手段!
她站在平康坊的燈火闌珊處,望着眼前這片繁華迷醉之地,只覺得其中暗藏的無邊殺機,比任何地方都要冰冷。
詩可焚,秘難藏。
平康坊的第四重迷霧,在詩酒風流中散開,露出文化盛宴下的猙獰獠牙。
秋雨初歇,運河漕渠兩岸卻依舊泥濘不堪。
來自東南沿海的漕船首尾相接,擠滿了帝都外的碼頭,帆檣如林,號子震天。
這裏是帝國的命脈所在,江淮賦稅,東南糧帛,皆賴此渠源源不斷輸入關中,供養着龐大的朝廷和百萬軍民。
清晨,薄霧未散,幾個早起的漕工正沿着渠邊清理前夜風雨打落的浮柴雜物,忽聽一人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指着河心,渾身抖如篩糠。
“棺、棺材!河裏漂着口棺材!”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渾濁的河水中,果然晃晃悠悠地漂着一口材質低劣、做工粗糙的薄皮白棺!
在清晨的霧氣與流淌的污水中,顯得格外刺眼詭異。
漕渠乃皇家運道,豈容此等不祥之物玷污?
漕幫小頭目聞訊趕來,罵罵咧咧地指揮手下用長竿鉤撓,將那口薄棺拖到岸邊。
棺木並未釘死,棺蓋在水流沖擊下早已歪斜。
幾個膽大的漕工合力將棺蓋掀開,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棺內並無屍身,只塞滿了沉重的石塊,而在石塊之中,赫然裹着一具已然泡得腫脹發白、面目難辨的男屍!
屍體脖頸處纏繞着麻繩,顯是被人勒死後,沉屍滅跡!
消息立刻報給了管理漕運碼頭的漕渠署,旋即也驚動了兼管市井治安的西市署。
蕭沉禹再次帶着人手趕到現場時,漕渠附近已被圍得水泄不通,各種謠言甚囂塵上。
上官落焰與霍問卿也幾乎同時趕到——霍問卿在漕幫中亦有舊識,聽聞浮棺奇聞,立刻覺得此事不簡單,便叫上了上官落焰。
蕭沉禹蹲下身,不顧污穢,仔細查驗屍體。
死者身着粗布短褐,像是普通力役,但指甲縫頗爲幹淨,手掌雖有老繭,卻並非長期做粗活形成的。
在其緊握的拳頭中,蕭沉禹小心翼翼地掰開僵硬的手指,發現裏面緊緊攥着一小把東西——不是泥沙,而是幾粒飽滿卻略顯特殊的稻米!
“是漕糧。”蕭沉禹捻起一粒米,面色凝重,“但非今年新糧,亦非陳年糙米。”
“此米顆粒細長,微帶青意,像是江南東道某種改良的貢米品種,但因產量不高,並未大規模推廣,多用於官員俸米或特殊賞賜。”
一個看似力役的人,臨死前爲何緊緊攥着一把並非尋常漕糧的稻米?
上官落焰則更仔細地觀察了那口薄棺和裹屍的麻繩。
“棺木是新打的,木材是常見的杉木,但釘子的打造手法......似乎與帝都工匠的習慣略有不同,倒像是南方的工藝。”
“麻繩質地堅韌,浸水不易腐,是上好的黃麻繩,多用於船舶纜繩或大型貨包捆扎,尋常人家少見。”
霍問卿湊到蕭沉禹身邊,低聲道:“我問過漕幫的兄弟,這幾天沒聽說哪條船上少了人。這屍首,不像是在碼頭上幹活的人。”
不是漕幫的人,卻死在漕渠,握着特殊的漕糧,用着南方工藝的棺材和船舶用的麻繩......
蕭沉禹立刻意識到,此案絕非簡單的謀殺沉屍,極可能牽扯到漕運糧食本身!
他立即下令:“查!最近所有出入漕渠的船只,尤其是運糧船!還有,核對漕渠署和司農寺的糧賬,看看近期有無異常!”
調查迅速展開,卻阻力重重。
漕渠署的官員態度敷衍,聲稱每日船只往來如梭,無法細查。
司農寺的賬目更是繁雜,倉促間難以看出問題。
蕭沉禹品級低微,調閱檔案處處碰壁。
而上官落焰則利用其身份不易引起注意的優勢,假扮成投親的婦人,在碼頭附近的茶棚、腳店流連,與漕工、搬運夫閒聊,打聽近日可有異常之事。
功夫不負有心人。
從幾個漕工零碎的抱怨中,她拼湊出一條線索:
大約三四天前,夜裏有一批原本該運往太倉的糧船,曾在碼頭短暫停靠後,又連夜轉移到了下遊一處較爲偏僻的私人貨棧碼頭。
當時負責搬運的力役都是生面孔,工錢給得格外高,但活幹得遮遮掩掩。
與此同時,霍問卿也通過他的江湖門路,查到了那批特殊麻繩的來歷——帝都只有少數幾家大商號經營,主要供貨給官船和幾家背景深厚的私人船隊。
而其中一家“順豐船行”,恰好就在那處私人碼頭擁有最大的貨棧!
順豐船行的東家,姓吳,據說與宮中的某位采辦太監沾親帶故,在漕運業內頗有勢力,等閒無人敢惹。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了那處私人碼頭和順豐船行。
蕭沉禹決定暗中調查那處貨棧。
但對方戒備森嚴,明哨暗卡不少,硬闖絕非上策。
此時,上官落焰再次獻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