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蕭大人,”她忽然開口,聲音帶着一絲興奮,“或許,我們都被‘密室’這兩個字困住了思路。凶手,或許根本不需要進入這個房間。”
“哦?此言何解?”蕭沉禹目光一凝。
“更夫老錢看到的,未必是真實的凶殺現場!”上官落焰走到窗邊,指着對面那扇黑漆漆的窗戶,“您看對面那扇窗,像什麼?”
蕭沉禹仔細望去,心中猛地一動!
那扇窗戶的窗格打磨得異常光滑,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隱隱反射着微光!
像是一面......鏡子?!
“是鏡子!”
霍問卿也看出了門道。
“雖然不像銅鏡那麼清晰,但打磨光滑的深色木窗格,淋上雨水後,在特定光線角度下,足以反射影像!”
“沒錯!”
上官落焰眼中閃爍着睿智的光芒。
“凶手根本不在這個房間!”
“他在對面的空宅裏!”
“他提前布置好,在對面的房間點燃燈光,並安排一個人(可能是同夥,也可能是用機關控制的假人)扮演‘凶手’,手持尖刀,做出刺殺的動作。”
“而真正的死者柳隨風,可能早已被控制或殺害,放置在對面的特定位置。”
“然後,他利用對面那扇被打磨光滑、如同鏡面的窗戶,將對面房間裏的‘凶殺場景’反射到了這邊房間的窗戶上!”
“更夫老錢在雨中窺視,光線昏暗,角度刁鑽,他將窗戶反射的倒影,誤以爲是真實發生在這個房間裏的情景!”
“所以,他看到了‘凶手’和‘行凶過程’,但當他叫來人撞開這個房間的門時,凶手自然‘消失’了!”
“因爲這個房間裏,自始至終,只有早已死去的柳隨風!”
“這是一個利用光學原理制造的‘鏡室詭計’!”
一番推理,如同撥雲見日,令在場所有人茅塞頓開!
更是讓老錢拍着大腿連連稱是!
“可是......”
蕭沉禹仍有疑問。
“凶手爲何要大費周章布置這樣一個詭計?直接在對面的房間殺人棄屍,不是更簡單?”
“爲了制造不在場證明!”上官落焰篤定道,“更夫老錢撞門、叫喊、到我們趕來,需要時間。”
“這段時間,足夠在對面的凶手清理現場,銷毀證據,甚至從容離開,制造出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被這個‘密室’和‘消失的凶手’吸引,從而忽略了對面的空宅!”
“立刻搜查對面空宅!”蕭沉禹毫不猶豫地下令。
差役們迅速行動,很快強行打開了對面那間空置的宅邸二樓房間。
果然!
房間內雖然經過清理,但仍能看出不久前有人活動的痕跡。
地上有凌亂的腳印(與這邊房間發現的深藍色棉線纖維可能吻合)。
窗邊有燭台燃燒過的滴蠟。
最重要的是,那扇面對這邊窗戶的窗格,被人用特殊油脂反復打磨得光滑如鏡,甚至能模糊映出人影!
而在房間角落,他們發現了一個被遺棄的、用稻草和舊衣粗略捆扎的假人。
假人手臂上還綁着一把木制的假刀。
旁邊,還有一小截特殊的、燃燒得極快的線香殘留。
這很可能是用來在遠處控制假人動作(比如倒下)的延時機關!
一切都與上官落焰的推理完美吻合!
詭計被揭穿,案件性質從“靈異密室”回歸到了“精密謀殺”。
現在的問題是:
凶手是誰?
他爲何要殺害柳隨風?
又爲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地制造不在場證明?
蕭沉禹再次仔細查驗了柳隨風的屍體。
除了背後的致命刀傷,他發現死者的指甲縫裏有一些奇怪的白色粉末,聞起來有淡淡的石灰和膠質氣味。
同時,在他的內衣暗袋裏,找到了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紙張。
展開油布,裏面是幾張質地特殊的半透明紙張,上面用極其精細的筆觸,臨摹着一些復雜的、非字非畫的圖案。
其中一幅,赫然是幾個旋轉的、如同風暴眼般的點陣圖!
上官落焰一看那些點陣圖,心中猛地一驚。
其旋轉對稱的結構和內在規律,與她從紫水晶中臨摹下的“星芒”點陣圖,以及《璇璣圖》拓片中的某些局部,有着驚人的相似性!只是更加復雜!
柳隨風一個書畫販子,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而那白色粉末,經上官落焰辨認,是某種用於修補古籍或精美畫作的特種糨糊材料,摻入了珍珠粉和石灰,使其平滑且易於上色。
“柳隨風恐怕不止是個簡單的書畫販子,”蕭沉禹沉聲道,“他可能暗中從事古畫仿制、甚至是......修復和臨摹某些特殊古代文獻的勾當。”
凶手制造如此復雜的不在場證明,或許正是因爲真正的行凶時間遠早於更夫看到“幻影”的時間
他需要那段時間來處理某些絕不能暴露的事情。
比如,從柳隨風這裏取走某件極其重要的、原版的古畫或文獻?
抑或是,柳隨風臨摹了不該臨摹的東西?
那卷臨摹着奇異圖案的紙張,就是關鍵!
蕭沉禹立刻派人調查柳隨風的社會關系,尤其是近期與哪些人有過來往,以及是否有大額錢財交易。
同時,對對面空宅的調查也有進展。
鄰居反映,那空宅已閒置數月,但近幾日似乎夜裏隱約有燈光,以爲是主人回來了,並未在意。
差役在空宅後院潮溼的泥地裏,發現了幾枚清晰的、鞋底沾有大量石灰粉塵的腳印!
腳印尺寸頗大,符合更夫描述的“高壯”特征。
而上官落焰則對那截特殊的線香殘留產生了興趣。
這種燃燒極快、煙霧極少的線香,並非民間常用,倒像是......某些特殊儀式或是軍中用來計時的東西。
就在各方線索逐漸匯聚時,負責調查柳隨風錢財往來的差役帶回一個重要消息:柳隨風生前最後一大筆收入,來自三天前,一位神秘的客人以高價從他手中買走了一幅“前朝古畫”。
根據錢莊兌票記錄,兌付錢莊是城東的“匯豐昌”票號。
蕭沉禹立刻帶人趕往匯豐昌票號。
亮明身份後,票號掌櫃不敢怠慢,翻查存根。
記錄顯示,兌付那筆款項的,是一個名叫“雷豹”的人,留下的影像記錄(唐代一些大票號已有簡單的畫像備案)是一個面容粗獷、身材高壯的漢子。
“雷豹?”
霍問卿看着那畫像,摸了摸下巴。
“這名字......聽着像是道上的諢名。看這體魄,倒是和更夫老錢看到的‘凶徒’影子、還有空宅後院那大腳印對得上。”
然而,當蕭沉禹詢問雷豹的住處或更多信息時,票號掌櫃卻表示一無所知,對方是現金交易,並未留下地址。
線索似乎又斷了。
但上官落焰卻注意到了另一個細節:那兌票存根上,除了匯豐昌的印章,在不起眼的角落,還有一個極淡的、像是無意中沾上的紅色印泥痕跡,形狀像是一朵......小小的、扭曲的火焰?
這個符號......她似乎在哪裏見過。
她迅速回想,猛地記起——在鬼市佛頭案中,那個被殺死的鬥篷漢子“癸七”的衣領上,用隱形藥水繪制的“璇璣圖”符號旁邊,就有一個類似的、作爲編號標記的微小火焰圖案!
當時重點在雲波龍鱗主符號,這個附屬標記未深究。
雷豹?
火焰標記?
璇璣圖?
柳隨風臨摹的奇異圖案?
特殊線香?
石灰粉?
所有的碎片似乎正在拼湊起來。
這個雷豹,很可能又是“璇璣圖”麾下的一名執行者!
他奉命來奪取柳隨風手中的某樣東西(很可能是原版古畫或文獻),並殺其滅口。
爲了制造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或許他接下任務時已有其他安排,不能暴露),他精心設計了這個“雨夜鏡影”的詭計!
案件即將指向終點,但如何抓住這個狡猾的“雷豹”?
雨夜留下的痕跡正在消退,時間緊迫。
“雷豹”這個名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雖然激起了漣漪,卻瞬間沉入水底,再無蹤影。
匯豐昌票號提供的畫像過於模糊,僅能看出是個粗壯漢子,面目特征難以辨識。
偌大的帝都,人海茫茫,尋找一個可能用了化名的江湖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然而,“火焰”標記的出現,卻讓蕭沉禹和上官落焰精神高度緊繃。
這個與“璇璣圖”密切相關的符號,將柳隨風之死再次拖入了那個深不見底的陰謀漩渦。
“雷豹是‘璇璣圖’的人,他殺柳隨風,是爲了滅口並奪取某樣東西。”蕭沉禹在西市署後衙,對着上官落焰和霍問卿分析道,“那樣東西,很可能就是柳隨風臨摹的原件,或許是一幅古畫,或許是一份文獻。”
“柳隨風指甲裏的特種糨糊粉末,說明他死前正在進行精細的修補或臨摹工作。”
“對方不惜制造‘鏡影詭計’來爭取時間和制造混亂,說明取走原件和滅口必須同時完成,且雷豹之後必有緊要之事,絕不能暴露行蹤。”上官落焰補充道,“那截特殊的線香,或許是突破口。”
霍問卿拿起那截線香殘留,仔細嗅了嗅,又用手指捻開碎末,沉吟道:“這香燃燒快,煙少且直,裏面摻了硝石和某種特殊的植物油脂,像是......軍中或是大型工坊裏用來精密計時的‘火寸香’。”
“民間少見,但一些涉及爆破、冶煉或是需要嚴格協同時間的行當,可能會用。”
“爆破?冶煉?”
蕭沉禹目光一凜。
“帝都附近,涉及此類行當,且需要精密計時的地方......”
三人幾乎同時想到了一個地方。
將作監下屬的官營鑄幣廠!
那裏冶煉銅錫,配制合金,對火候和時間要求極高,使用這種特殊線香並非沒有可能!
但鑄幣廠守衛森嚴,人員衆多,且雷豹是否真的與此有關,尚是未知數。
“還有一個方向,”上官落焰指着那臨摹着奇異旋轉點陣的紙張,“柳隨風臨摹的這些東西,絕非尋常書畫。”
“其結構規律,與我之前見過的‘星芒’點陣和《璇璣圖》殘片有相似之處,但更爲繁復,更像是一種......動態的推演圖?”
“雷豹奪走原件,必然要交給上線。”
“他的上線,或許會對這類圖案感興趣,甚至可能正在尋找能解讀或使用它的人。”
“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