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守株待兔?”
蕭沉禹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
“假設雷豹或其上線需要找人解讀這份東西,他們可能會接觸帝都中精通古文字、星象或機關術的能人異士?”
這是一個大膽的猜測,但並非沒有可能。
特別是如果那份原件本身過於晦澀難懂的話。
雙管齊下!
蕭沉禹立刻安排人手,暗中排查將作監鑄幣廠以及帝都其他可能使用“火寸香”的場所,尋找符合“雷豹”特征的人員。
另一方面,則通過霍問卿的江湖渠道,以及上官落焰憑借兄長關系了解到的一些隱士高人的信息,布下了一張無形的監控網。
重點關注是否有可疑人物接觸這些領域的專家。
時間一天天過去,兩條線都進展緩慢。
鑄幣廠人員核查並未發現明顯可疑目標。
而對專家們的監控也毫無動靜,似乎雷豹及其上線憑空消失了一般。
就在衆人有些焦灼之際,上官落焰卻在家中(她已租下一處小院)有了意外發現。
她再次仔細研究那臨摹的旋轉點陣圖時,無意中將水杯打翻,水漬浸染了圖紙。
待紙張半幹時,那些被水浸過的墨線邊緣,竟然顯現出極其淡薄的、原本沒有的輔助細線和更微小的標注符號!
“這墨......是特制的!”
上官落焰驚喜交加。
“柳隨風用了某種遇水才顯影的特殊墨汁來繪制輔助線!他果然在臨摹一件極其復雜精密的東西!”
她小心翼翼地用水蒸氣再次熏蒸圖紙,更多的隱藏細節顯現出來。
那不僅僅是一幅靜態的點陣圖,那些旋轉的弧線上標注着細小的刻度,旁邊還有模糊的、像是於闐文字的方向標記......這更像是一幅......導航圖?
或者說,某種需要結合特定時間、特定地點才能使用的定位儀軌?
難道,“璇璣圖”的秘密,不僅需要星象對應,還需要在地面上進行實際定位?
這個發現至關重要!
她立刻帶上圖紙去找蕭沉禹。
然而,就在她離開小院後不久,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她的住處,動作熟練地翻查了她的書桌和筆記,顯然在尋找什麼。
一無所獲後,那黑影的目光落在了牆角燒水的泥爐上。
爐中還有未燃盡的炭火和些許紙灰......
幾乎在同一時間,霍問卿那邊傳來了一個有趣的消息。
他的一位混跡於東市的朋友說,前兩天有個看起來挺凶悍的生面孔漢子,在幾家古董店和書鋪打聽,哪裏能修復極其古老破損的羊皮卷,最好是精通西域胡文的。
但問了幾家後,似乎都不滿意,就沒再出現。
“東市......古董店......羊皮卷......”
蕭沉禹手指輕叩桌面。
“雷豹或者他的上線,果然在找人處理贓物!他們可能無法完全解讀那原件,或者原件在奪取過程中有所損壞!”
他們需要找一個真正的高手!
而帝都修復古畫古籍最頂尖的高手,除了宮中匠人,便首推東市的“博古齋”老板,年近七旬的褚老先生。
褚老先生脾氣古怪,等閒不出手,但技藝超絕,據說年輕時曾遊歷西域,對各族文字都有涉獵。
“重點盯住博古齋!”蕭沉禹下令。
果然,次日傍晚,一個頭戴範陽笠、遮住半張臉的高壯漢子,出現在了博古齋附近的小巷裏,徘徊良久,最終還是沒有進去,而是迅速離開。
負責監視的差役遠遠跟着,發現此人極其警惕,專挑人多復雜的小巷穿梭,最終消失在一片魚龍混雜的棚戶區裏。
“是他!肯定就是雷豹!”
霍問卿得知後,十分肯定。
“他不敢去找褚老先生,估計是怕暴露。但他肯定還要找別人!那片棚戶區裏,藏着不少見不得光的能工巧匠。”
收網的時刻,似乎快要到了。
但上官落焰心中卻隱隱不安。
雷豹如此警惕,爲何會在東市打聽得如此明顯?
像是......故意要讓人注意到他在尋找修復者?
這會不會又是一個陷阱?
就像那雨夜的鏡影一樣,看到的,未必是真實。
出於謹慎,蕭沉禹沒有立刻對棚戶區進行大規模搜查,以免打草驚蛇。
他加派了便衣差役,化裝成乞丐、貨郎等,對那片區域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暗中監控,同時嚴密監視博古齋的動靜。
上官落焰則將自己關在房中,日夜不休地研究那幅顯現出更多細節的臨摹圖。
水顯的輔助線讓她意識到,這或許是一套需要巨大算力甚至專用工具才能完全解析的復雜系統。
柳隨風能臨摹下來,已屬不易,他生前一定對此極爲癡迷。
她嚐試着將幾個旋轉的點陣與帝都的格局、以及周圍的山川地形進行比對,但毫無頭緒。
直到她偶然將一幅唐代的星官圖與點陣圖重疊時,發現某個旋轉節點竟然與一顆名爲“璇”的古星運行軌跡的某一小段隱約吻合!
“璇”星!
璇璣圖!
她的心髒狂跳起來!
難道這份東西,是“璇璣圖”的某種星落地用的操作手冊的一部分?!
就在她試圖進一步驗證時,意外發生了。
監視棚戶區的差役傳來急報。
發現“雷豹”的蹤跡了!
他進入了一家看似普通的鐵匠鋪。
但那鐵匠鋪後院卻隱隱傳來打磨玉料石刻的聲音!
顯然,這裏暗藏着一個非法的地下工匠窩點!
“行動!”
蕭沉禹當機立斷,親自帶隊,直撲那家鐵匠鋪!
然而,當差役們撞開鐵匠鋪後院的大門時,裏面卻空無一人!只有一些散落的工具和未完成的玉器石雕。
爐火尚溫,顯然人剛離開不久。
在後院角落一個極其隱蔽的地窖裏,他們找到了被捆綁結實、堵住嘴巴的真正鐵匠夫婦。
據他們說,幾天前被一夥凶人控制了,逼他們交出工具和場地,今天下午那夥人突然匆匆離去,把他們塞進了地窖。
又晚了一步!
蕭沉禹臉色鐵青。
對手的警覺性超乎想象。
但這一次,他們並非全無收獲。
在清理現場時,一名細心的差役在廢棄的料堆裏,發現了一小片燒焦的、質地特殊的羊皮紙邊緣!
紙上還有模糊的墨跡!
上官落焰趕到現場,接過那焦黑的羊皮紙片,只看了一眼,便確認道:“是於闐文!而且墨跡很新!他們一定在這裏嚐試處理過那份原件,失敗後,燒毀了部分廢料!”
雖然原件依舊不知所蹤,但這是第一次找到直接證據!
同時,霍問卿在搜查那夥人匆忙撤離的休息處時,在床鋪下發現了一樣東西——一枚制式特殊的軍用水囊,上面甚至還有一個模糊的編號烙痕!
軍用水囊?!
雷豹和這夥人,與軍隊有關?
聯想到那“火寸香”,以及需要精密協同時間的特性,一個更令人不安的猜想浮上心頭:難道“璇璣圖”的勢力,已經滲透進了帝國的軍隊之中?
案件的性質,陡然變得更加嚴重。
蕭沉禹立刻秘密調閱了近期帝都周邊駐軍的物資記錄,尤其是水囊的配發和損耗情況。
由於涉及軍務,過程極爲艱難且敏感。
就在等待調查結果的時候,上官落焰的小院,再次遭到了夜間潛入。
這一次,來人目標明確,直撲她存放書稿筆記的箱篋,似乎想確認那幅臨摹圖是否真的被銷毀了。
幸得霍問卿安排了人手在附近暗中保護,及時發出警報,賊人未能得手,倉皇逃竄。
交鋒已然白熱化。
雷豹一夥人知道官方在追查。
他們急於脫手或破解那份致命的原件,更想除掉所有可能的知情人。
迷霧,在雨後天晴的帝都上空,非但沒有散去,反而融入了更龐大的、關乎軍國安危的陰影之中。
軍用水囊上的編號烙痕,雖經磨損,但在蕭沉禹動用所有舊日關系、歷經層層阻礙的秘密核查下,終於有了結果。
核查報告被秘密送至西市署時,蕭沉禹的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報告顯示,該編號水囊屬於左神策軍下屬的一支負責京畿地區部分軍械押運的輜重營!
神策軍,天子禁軍,國之重器!
其下屬軍官的物資,竟然出現在一夥與“璇璣圖”陰謀有關的凶徒手中!
這意味着什麼?
蕭沉禹不敢深想,卻又不得不面對這個最壞的可能性——那個龐大的陰影,其觸角可能已經伸進了帝國的武裝核心!
此事已絕非他一個西市副市令所能處理。
他立刻寫下密函,將案件詳情、尤其是軍用水囊的發現及其來源,連同那幅臨摹圖和燒焦的羊皮紙片,封入密匣,準備通過絕對可靠的渠道,直呈御史台一位以剛正不阿著稱的老御史。
這已是在規則內,他能做出的最激烈、也最冒險的舉動了。
然而,就在密函送出後不到兩個時辰,壞消息接連傳來。
首先是對棚戶區及東市的持續監控並無進展,“雷豹”及其同夥仿佛徹底消失。
緊接着,派去暗中監視那支神策軍輜重營的眼線回報:該營近日並無異常人員變動,且在水囊發放記錄上,聲稱近期並無遺失,那個編號的水囊可能是很早前淘汰流失的舊物。
回答得滴水不漏,顯然早有準備。
對方的反應速度快得驚人,且能量巨大,輕易就掐斷了這條看似最有力的線索。
仿佛一記重拳打在了棉花上,蕭沉禹感到一陣無力。
對手不僅在黑暗中窺伺,更在光明處擁有着強大的保護傘。
就在此時,上官落焰卻帶來了新的突破。
她幾乎不眠不休,終於將那幅水顯後的臨摹圖研究出了更深的門道。
“這不是簡單的星圖或地圖,”她指着圖紙上那些旋轉的弧線和刻度,眼睛因疲憊而布滿血絲,卻閃爍着興奮的光芒,“這是一種需要雙重校準的‘定位儀軌’!”
“你看這些主點陣,對應的是特定時辰的星官位置。”
“而這些水顯出來的輔助線和於闐文標注,指的則是地脈走向和特定的地標參照物!”
她拿起一份帝都及周邊山川的地形圖進行比對。
“它需要將星官運行的某個特定瞬間,‘投射’到地面的特定坐標上。”
“兩者交匯的點,才是它真正指示的位置!”
“柳隨風臨摹的,只是這套復雜系統的一部分,像是......某個巨大拼圖的一角!”
“而雷豹奪走的原件,很可能包含着更精確的刻度、更多的坐標碎片,甚至是......如何啓動或使用這個‘交匯點’的方法!”蕭沉禹接口道,神情嚴峻,“‘璇璣圖’的秘密,果然需要天象與地輿結合!”
“他們尋找紫水晶、尋找信物,都是爲了最終完成這個定位!”
目的愈發清晰,卻也更加駭人。
這個被定位的地點,究竟藏着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