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再次驅散山間薄霧,蜀山主峰廣場比昨日更早地沸騰起來。經過首日的篩選,留在個人戰擂台上的弟子數量銳減,但競爭卻愈發激烈,能留存至今的,無一不是各峰各脈的佼佼者,至少也有着獨到之處。空氣裏彌漫的,不再是初試時的好奇與躁動,而是更爲凝實的戰意與審慎。
林羽依舊是一身青衫,獨立於甲區擂台候場的人群邊緣。他面色平靜,閉目凝神,仿佛周遭那些或打量、或議論、或隱含敵意的目光,都與他無關。首日的勝利,並未在他心中激起多少波瀾,反而讓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這只是漫長道途上微不足道的一步。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一些細微卻刺耳的聲音,如同蚊蚋般,開始在甲區擂台附近的人群中悄然傳播開來。
“聽說了嗎?昨天那個林羽,贏得很取巧啊……”
“是啊,對上劉莽那種空有蠻力的,靠身法投機取巧罷了,真遇上技巧型的,怕是要原形畢露。”
“哼,我看就是運氣好,抽了個軟柿子。據說他入門才多久?能有多大本事?怕是連一套完整的蜀山劍法都沒練熟吧?”
“還不是靠着李慢慢那‘福星’抽籤,避開了強敵?不然第一輪說不定就栽了。”
這些議論聲不高,卻精準地飄入了不少等待觀戰或參賽的弟子耳中。源頭隱約指向幾個與王嘯走得頗近的弟子,他們看似隨意交談,眼神卻不時瞟向林羽所在的方向,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與煽動。
王嘯站在不遠處,雙手抱胸,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他要的,就是在林羽再次登台前,先在輿論上瓦解掉那場勝利帶來的些許光環,將林羽塑造成一個依靠運氣和取巧的“水貨”。他要讓所有人覺得,林羽不配與他相提並論,更不配獲得瑤瑤的青睞。
流言如同無形的毒刺,試圖鑽入人心。
觀衆區,瑤瑤自然也聽到了這些議論,俏臉氣得通紅,攥緊了小拳頭,恨不得立刻沖上去與那些人理論。“他們怎麼能這樣胡說八道!林羽哥哥明明是靠實力……”
李慢慢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搖了搖頭,低聲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此時爭辯,徒惹口舌,反而落了下乘。相信林師弟。”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寒意。王嘯的手段,比他預想的還要下作。
高台之上,幾位長老自然也察覺到了下方的暗流。清虛真人神色不變,仿佛未聞。藥王長老眉頭微蹙,但並未出聲。倒是那位面容清癯的掌律長老,眼中閃過一絲不悅,顯然對這種賽前散布流言、擾亂人心的行徑頗爲反感。
林羽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些流言,他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心中並無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這就是修行界的現實,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尤其當他這樣一個“新人”展現出威脅時,各種明槍暗箭便會接踵而至。
他並不在意他人的看法,但他的道,不容輕侮。這污名,需以手中之劍,親自洗刷。
“甲區第二輪第三場,林羽,對,張遠!請弟子上台!”
執事弟子高亢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場下的竊竊私語。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
張遠,一名身材精瘦、目光銳利的弟子,來自以劍法迅捷靈動著稱的“聽風閣”。他修爲亦是練氣三層,雖不及王嘯,但一手“聽風快劍”使得出神入化,劍速在同階中罕有匹敵,最擅長的便是以快打慢,尋找對手招式間的破綻,一擊制勝。他正是那些流言中所謂的“技巧型”強手。
張遠縱身躍上擂台,動作輕盈如燕。他手持一柄細窄長劍,劍身泛着清冷的光澤。他看向林羽,眼神中帶着審視,也有一絲被流言影響而產生的輕視。
“林師弟,請。”張遠拱手,禮節周到,但語氣中透着一股自信。
林羽默默登台,還禮。依舊沒有多餘的話語。
鍾聲響起,比試開始!
張遠深知自身優勢,毫不拖泥帶水,身形一動,便如鬼魅般貼近林羽。手中細劍震顫,瞬間化作數十道凌厲的劍影,如同疾風驟雨,籠罩向林羽周身大穴!劍風嘶嘯,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好快的劍!”
“這才是真正的蜀山精妙劍法!”
“看那林羽如何應對?靠取巧的身法還能行嗎?”
台下支持張遠或受流言影響的弟子,立刻出聲喝彩,仿佛已看到林羽在快劍下落敗的場景。
王嘯嘴角的冷笑加深。
然而,面對這令人窒息的快劍攻勢,林羽的反應,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他沒有像衆人預想的那樣狼狽閃躲,也沒有試圖以力破巧。他甚至沒有拔劍!
就在那漫天劍影即將臨體的刹那,林羽動了。他的動作,看起來並不快,甚至有些舒緩,但每一步踏出,每一次身體的微側、偏轉,都恰到好處地處於劍影交織中最薄弱、最無力的一點。那密集的劍網,竟連他的衣角都無法觸及!
他仿佛能預判到每一劍的軌跡,在間不容發之際,以最小的幅度,最精準的動作,閒庭信步般穿梭於致命的劍光之中。
《清心訣》運轉到極致,帶來絕對的冷靜與洞察。而體內那圓融的混沌氣流,則賦予他遠超同階的感知與對身體細致入微的掌控力。在他眼中,張遠那迅捷無比的劍招,並非無懈可擊,其力量流轉、招式轉換間的細微滯澀,清晰可見。
張遠越打越是心驚。他的劍已經快到了極限,卻感覺像是在對着空氣揮劍,對方總能先知先覺地避開。這種全力出擊卻無處着力的感覺,讓他胸口發悶,氣息開始紊亂。
“怎麼可能?!”他心中駭然,劍招不由得出現了一絲急躁。
就在他一套劍法用老,新力未生,劍勢出現萬分之一刹那凝滯的瞬間——
林羽眼中精光一閃!
一直虛握的右手,終於握住了劍柄。
“鋥——!”
依舊是那聲清越的劍鳴!鐵劍出鞘,沒有絢爛的光華,沒有滔天的氣勢,只有一道凝練到極致、簡單到極致、卻也快到了極致的青灰色劍光!
這一劍,依舊是“刺”!
但這一刺,仿佛凝聚了他所有的精神、意志,以及對劍道最本質的理解。後發,而先至!
“嗤!”
輕微的破空聲響起。
那道青灰色劍光,如同庖丁解牛般,精準無比地穿透了張遠那尚未完全展開的防御劍幕,點在了他因前沖而微微前探的右肩井穴上!
劍尖及體,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勁力瞬間透入。
張遠只覺得右半邊身子一麻,整條手臂瞬間失去力量,細劍“當啷”一聲掉落在地。他前沖的身形戛然而止,僵立在原地,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茫然,仿佛無法理解自己是如何敗的。
快?對方比他更快!不是動作的快,而是洞察與決斷的快!
整個甲區擂台周圍,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台上那保持着出劍姿勢的林羽,以及他劍尖前方,一臉呆滯、長劍脫手的張遠。
一招?
又是一招?!
而且,是在張遠最擅長的速度領域,以絕對的優勢,後發先至,一劍破之!
這哪裏是取巧?這分明是碾壓!是絕對實力的體現!
那些之前散布流言、出聲嘲諷的弟子,此刻如同被扼住了喉嚨,臉色漲得通紅,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嘯臉上的冷笑徹底僵住,轉而化爲一片鐵青,眼神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他緊緊攥着拳頭,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林羽這一劍,不僅擊敗了張遠,更是狠狠地扇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瑤瑤激動地差點跳起來,緊緊抓住李慢慢的胳膊,眼中閃爍着興奮的淚光。
李慢慢微微頷首,懸着的心稍稍放下,但眼中的凝重未減反增。林羽表現得越出色,王嘯的殺心只會越重。
高台上,清虛真人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欣賞。那位掌律長老則冷哼一聲,目光掃過台下那幾個之前散布流言的弟子,嚇得他們紛紛低頭。
藥王長老撫須的手微微一頓,看向林羽的目光,更多了幾分深意。“此子……絕非池中之物啊。”
裁判弟子回過神來,高聲宣布:“甲區第二輪第三場,林羽,勝!”
林羽收劍,歸鞘。對着尚未從打擊中恢復過來的張遠微微頷首,便轉身,在一片復雜無比的目光注視下,平靜地走下擂台。
他沒有去看王嘯那難看的臉色,也沒有理會那些由輕視轉爲敬畏、或是由嘲諷轉爲忌憚的目光。
流言,已不攻自破。
他用手中之劍,給出了最有力、最直接的回答。
而屬於他的征途,還遠未結束。前方,還有更強的對手,更洶涌的暗流,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