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聲敲門聲，不輕不重，帶着一種奇特的韻律，仿佛不是催促，而是某種……宣告。瞬間打斷了李望舒腦中關於稻草人標記的可怕聯想，也將他從鏡中窺見的恐怖景象暫時拉回了現實。
腦內井底的瘋狂撞擊聲，在這敲門響起的刹那，竟也詭異地平息了下去，只剩下那頑固的、低沉的嗡鳴背景音。仿佛門外的“東西”，連井底的怨魂都暫時鎮住了。
李望舒全身肌肉緊繃，悄無聲息地移動到堂屋窗邊，借着窗戶紙的破洞，小心翼翼地向外窺視。
月光依舊黯淡，院子裏荒草搖曳。院門口，站着一個人。
不是李老栓，也不是那些戴着空白面具的村民。那人身形矮胖，穿着一身極不合體的、顏色俗豔（在月光下依稀可辨是醬紫色配明黃色）的綢布褂子，頭上歪戴着一頂同樣滑稽的小圓帽。他臉上，沒有戴那令人窒息的空白面具，而是……塗着厚厚的白粉，兩頰畫着圓圓的、猩紅的腮紅，嘴唇也塗得又小又紅，活脫脫一副劣質戲曲裏醜角的扮相！
在這死寂、詭異的深夜，在這被詛咒的老宅門口，突然出現這麼一個色彩鮮豔、打扮滑稽的人，強烈的反差讓李望舒一時間有些恍惚，甚至產生了一種不真實感。
那醜角見院內沒有回應，也不着急。他清了清嗓子，那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卻又刻意捏着一種尖細滑稽的調子，開始唱了起來，一邊唱，還一邊笨拙地手舞足蹈：
“月兒嘛彎彎照九州~”
“幾家嘛歡樂幾家愁~”
“愁的那井底咕嘟冒泡泡~”
“樂的那爺們兒敲門送香油~~誒嘿~送香油~”
調子跑得厲害，詞更是顛三倒四，不倫不類。他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陶罐，隨着他扭動肥胖的身軀，罐子在他手裏危險地晃悠着。
唱完這一段，他停下來，側着耳朵，用那塗得紅彤彤的嘴唇做出一個誇張的聆聽姿態，然後自顧自地點點頭，又敲了三下門，這次力道重了些。
“篤！篤！篤！”
“裏面的爺~！甭貓着啦！” 醜角扯着嗓子喊，聲音在寂靜的村裏回蕩，顯得格外刺耳，“族長爺讓送點‘踏實覺’的香油過來！點上保準聽不見井裏那些個賴賴唧唧的動靜兒！好東西呐！”
李望舒眉頭緊鎖。這醜態百出的表演，這莫名其妙的“香油”，透着一股極其強烈的違和感。是試探？是另一種形式的恐嚇？還是……這村子裏，除了肅殺的恐怖，還存在着這種瘋癲的、不可理喻的層面？
他注意到，這醜角雖然動作誇張，眼神卻時不時飛快地掃過院子裏的黑暗角落，尤其是那無聲男孩曾經出現的裏屋方向，那被白粉和腮紅掩蓋的眼神深處，似乎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吱呀——”
李望舒猛地拉開了堂屋的門，但沒有走出門檻，只是隔着院子，冷冷地看着門口的醜角。
醜角見他出來，動作一頓，臉上的滑稽表情似乎僵硬了一瞬，隨即又更加誇張地綻開一個笑容，露出被胭脂襯得發黃的牙齒：“哎呦喂！可算出來啦！瞧瞧這俊模樣，不愧是咱李家坳出去的‘鬼聽’大人！就是不一樣！”
他捧着那小陶罐，邁着歪歪扭扭的步子就想走進院子。
“站住。”李望舒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情緒，“東西放門口，你可以走了。”
醜角的腳步釘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垮了一下，隨即又強撐着：“別介啊爺！這香油可得小人親手交給您，還得告訴您用法呢！族長爺特意交代的！”
“我說，放下，走。”李望舒重復了一遍，目光如同冰錐。
醜角似乎被他的眼神懾住了，縮了縮脖子，嘟囔着：“凶啥子嘛……好心當成驢肝肺……” 但他還是依言將那小陶罐放在了院門內的地上，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打碎了什麼。
放下罐子，他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搓着手，臉上堆着諂媚又詭異的笑，壓低了聲音，那滑稽的腔調裏透出一絲神秘：“爺……井底下那幫家夥，唱得不好聽吧？嘿嘿……它們也就那點能耐了。您要是嫌吵，除了這香油，還有個法子……”
他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四周無人（至少沒有可見的人），才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去找‘啞婆’……村西頭，槐樹底下，唯一不戴‘臉兒’的那家……她那兒，有能讓它們‘閉嘴’的玩意兒……比這破油管用……”
說完，不等李望舒反應，他像是怕極了什麼，猛地直起身子，又恢復了那尖細滑稽的聲調，大聲道：“得嘞！香油送到！小人告退！爺您早點歇着，做個聽不見髒東西的好夢呐~~”
話音未落，他扭動着肥胖的身軀，幾乎是連滾爬爬地、用一種極其滑稽可笑的姿態，飛快地消失在了巷道深處的黑暗裏，那豔俗的綢布褂子最後一點顏色也被夜色吞噬。
院門口，只剩下那個孤零零的小陶罐。
李望舒站在原地，久久未動。今晚的遭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從亡魂吟唱到無聲男孩，從詛咒筆記到鏡中窺影，現在又來了個夜半唱滑稽戲、送“安神香油”、還透露神秘消息的醜角……
這李家坳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渾，還要深。
這醜角是真瘋？還是裝瘋賣傻？他提到的“啞婆”和能讓亡魂“閉嘴”的玩意兒，是陷阱？還是另一條隱藏在瘋狂表象下的線索？
那罐所謂的“踏實覺”香油，他連碰都不會碰。誰知道裏面是什麼東西。
他走到院門口，沒有去拿那個陶罐，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然後重新閂上了歪斜的院門。
寂靜重新籠罩下來，但已不再是之前的死寂。那醜角荒誕的歌聲和話語，仿佛還殘留在空氣裏，給這恐怖的夜晚，增添了一層令人極度不安的、滑稽的底色。
李望舒回到堂屋，背靠着冰冷的牆壁坐下。腦中的嗡鳴依舊，井底的威脅並未解除。但他現在知道，這個村子裏，並非鐵板一塊。有戴着空白面具、意圖不明的族長和村民，有慘死的無聲男孩的冤魂，現在，又多了個行爲詭異的醜角，和一個被稱爲“啞婆”的神秘人物。
他拿起那本浸透着絕望的筆記本，又看了看條案上那邪異的稻草人。
“啞婆……”他低聲重復着這個名字。
或許，在這片被沉寂和瘋狂統治的黑暗裏，他需要主動去觸碰這些看似荒誕的線索，才能撕開籠罩在真相之上的重重迷霧。這場生死攸關的迷局，因爲一個醜角的出現，變得更加光怪陸離，也更加凶險莫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