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內的黑暗濃稠得如同實體,壓迫着李望舒的每一寸感官。他緊緊貼着冰冷潮溼的土壁,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仿佛稍重一點,就會驚動入口處那個未知的存在。手中的“寂語鈴”被他死死握住,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隨時準備再次以血催動。
剛才那一聲嘆息般的輕響,絕非幻覺。有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就在地穴入口處。
是巡夜的“空面”循着蹤跡找來了?還是李老栓麾下其他什麼詭異的東西?又或者……是這守井人地穴原本的“主人”,並未完全離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入口處再沒有傳來任何聲響,但那無形的、被注視的感覺卻揮之不去,如同冰冷的蛛網黏在皮膚上。
不能再等下去了!被動隱藏只會讓主動權完全落入對方手中。他必須知道外面是什麼!
李望舒深吸一口氣,猛地擰亮了強光手電,光柱如同利劍般刺向地穴入口!
同時,他另一只握着“寂語鈴”的手已經舉到了唇邊,舌尖抵住之前的傷口,準備隨時再次咬下。
光柱所及,入口處空無一物。
只有那個狹窄的、被雜草半掩的洞口,以及從外面透進來的、微弱的慘淡月光。
難道剛才聽錯了?或者那東西已經離開了?
他不敢大意,保持警惕,用手電光仔細掃射入口處的每一個角落。光線掠過粗糙的土壁,掠過散落的碎石……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入口內側,靠近地面的地方。
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
不是活物,也不是什麼詭異的怪物。那是一個……小小的、用河邊光滑的鵝卵石和已經幹枯的狗尾巴草,精心編織成的……蟈蟈籠子。
編織的手法很拙劣,大小也不規則,但能看出制作它的“人”很用心。這樣一個充滿童趣的小物件,出現在這陰森詭譎的守井人地穴裏,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比看到怪物更讓人心底發毛。
是誰留下的?什麼時候留下的?他剛才進來時,絕對沒有這個東西!
李望舒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起。他緩緩走上前,蹲下身,用手電光仔細打量着這個小小的蟈蟈籠子。
籠子是空的。但在籠子下面,壓着一小片折疊起來的、相對幹淨的樹皮。
他猶豫了一下,用“寂語鈴”小心翼翼地撥開蟈蟈籠子,將那片樹皮撿了起來。
樹皮內側,用燒黑的樹枝畫着幾幅簡陋的、孩童塗鴉般的圖畫。
第一幅:畫着一個人(線條簡單,能看出四肢),站在一口井(一個圓圈加幾條波浪線)邊,井裏伸出了許多歪歪扭扭的線條,像是手,又像是觸須,想要抓住那個人。旁邊畫了一個叉。
第二幅:畫着很多人(同樣簡單的線條人),圍着一個跳舞的、臉上塗得花裏胡哨的小人(醜角?)。那些圍觀的人臉上,都畫着空白的圓圈(空面)。人群外面,一個更小的人影(似乎是個孩子)躲在房子後面,偷偷看着。
第三幅:畫着這個小孩,手裏拿着一個類似鈴鐺的東西(寂語鈴?),走向一片亂糟糟的、畫着幾個土包(荒墳?)的地方。鈴鐺指向其中一個土包。
第四幅:畫着月亮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圓圈(朔月?),所有人都跪在地上,朝着井的方向。只有那個小孩,拿着鈴鐺,站在井邊,鈴鐺指向井底深處一個發光的、星星一樣的東西。
圖畫到此爲止。
李望舒拿着這片樹皮,心髒狂跳!
這圖畫……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向他揭示村子的現狀、李耍兒的處境(曾經被圍觀取樂?)、荒墳的秘密,以及……最終“朔月之夜”的情景和井底那個發光的“星星”(寂核?)!
是誰?是誰用這種方式在向他傳遞信息?是那個無聲男孩殘留的意念?還是……另一個隱藏在暗處的、知曉內情的人?這個蟈蟈籠子,是信物?還是某種……身份的象征?
他猛地想起,在李耍兒帶他穿行巷道時,似乎偶爾會聽到極其輕微的、孩童跑動的腳步聲,但每次回頭都空無一人。當時他只以爲是錯覺或者村子裏的其他詭異現象。
難道,一直有“人”在暗中關注着他?一個……孩子?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個簡陋的蟈蟈籠子。這種手工,這種傳遞信息的方式……確實更像是一個不諳世事,或者心智停留在孩童階段的存在所爲。
是敵是友?這些圖畫,是善意的指引,還是又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他仔細回憶圖畫的細節。第一幅的警告(井邊危險),第二幅對李耍兒處境的描繪(被“空面”圍觀),第三幅指引他去荒墳(他確實在那裏找到了地窖和守井人地穴的線索),第四幅點明朔月之夜和井底目標……
邏輯上是連貫的,並且與他之前的經歷和獲得的信息相互印證。這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幫助。
如果真有這麼一個“孩子”在暗中活動,他/她是誰?爲什麼能避開李老栓和“空面”的耳目?他/她和守井人一脈有什麼關系?和那個無聲男孩又是什麼關系?
無數的疑問涌上心頭。但此刻,這些圖畫無疑爲他指明了下一步的方向——確認井底“寂核”的存在,並爲“朔月之夜”的到來做最後的準備。
他將樹皮圖畫小心地收好,又將那個小小的蟈蟈籠子拿在手中。籠子很輕,帶着石頭和枯草的天然質感。
就在這時,地穴入口處,極其突兀地,傳來了一聲清脆的、如同真正孩童發出的——
“咯咯……”
一聲輕笑!
笑聲短促,帶着一種純真卻又空洞的意味,瞬間響起,又瞬間消失,仿佛被黑暗吞噬。
李望舒猛地抬頭,手電光再次掃向入口!
依舊空無一人。
但那笑聲,卻真切地殘留在他的聽覺記憶裏。
他不再停留,將蟈蟈籠子揣進懷裏,與竹簡、冊子、鈴鐺放在一起。然後,他毫不猶豫地沖出地穴,重新回到了外面的荒野。
月光下,四周寂靜無人。那個發出笑聲的“孩子”,早已不知所蹤。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個簡陋卻關鍵的蟈蟈籠子,又摸了摸懷裏那些用生命和信念換來的信息與物品。
前路依舊凶險,李老栓和“寂”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但此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犧牲者用鮮血鋪就的道路,有先輩用意志傳承的真相,現在,似乎又多了一個隱藏在暗處的、神秘的“引路童子”。
朔月之夜即將來臨。最終的決戰,已悄然拉開序幕。他必須在這之前,做好萬全的準備,深入那口吞噬了無數亡魂的古井,直面那名爲“寂”的恐怖本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的方向,眼神中只剩下冰冷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