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拂過粗糙的樹皮圖畫,那上面稚嫩卻精準的線條,仿佛還殘留着繪制者指尖的溫度——一種非人的、帶着泥土和夜露的冰涼。李望舒蜷縮在守井人地穴最深的角落,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土壁,懷裏緊緊抱着那個油布包裹。
包裹裏,是守井人李墨留下的竹簡和冊子,是那個來歷不明的蟈蟈籠子,是內壁染血的“寂語鈴”,還有浸透着奶奶絕望的筆記和那張揭示真相的脆弱的紙條。這些物件,冰冷、粗糙、脆弱,卻承載着無數人的血淚、犧牲和未竟的執念,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地穴裏彌漫着百年塵土和絕望混合的氣味,鑽進鼻腔,黏附在喉嚨深處。空氣凝滯不動,帶着地下特有的、滲入骨髓的潮溼寒意。他甚至可以“聽”到泥土深處極其細微的、蚯蚓蠕動或是水分滲透的聲響,這是“鬼聽”能力在絕對寂靜下不受控制的放大,既是詛咒,也成了此刻他感知外界的唯一延伸。
李耍兒最後那聲淒厲的慘叫,如同燒紅的鐵釘,反復鑿刻着他的耳膜。那張塗滿油彩、混合着恐懼與決絕的臉,在眼前揮之不去。溫熱的血液流淌過腳背的粘膩觸感,仿佛還殘留着。鼻腔裏,似乎還能聞到那濃烈的、帶着個人印記的血腥氣。
是我害了他。
這個念頭像毒藤一樣纏繞着他的心髒,越收越緊,帶來窒息般的絞痛。如果不是他的歸來,李耍兒或許還能繼續在那瘋狂的夾縫中,用滑稽和諂媚苟延殘喘下去。
還有奶奶……那盞在祠堂幽藍光芒下無聲燃燒的引魂燈,日夜灼燒着她的魂血。僅僅是想象那無休止的痛苦,就讓他渾身戰栗,一股毀滅一切的暴戾沖動在血管裏奔涌,想要不顧一切地沖出去,將那祠堂,將那古井,連同這整個扭曲的村子,都砸個粉碎!
但他不能。
他死死咬住牙關,口腔裏再次彌漫開自己血液的鐵鏽味。疼痛讓他稍微清醒。莽撞的憤怒毫無意義,只會讓所有的犧牲白費。
他顫抖着,再次展開李墨的冊子,就着手電筒那圈慘白的光暈,逐字逐句地重新研讀,仿佛要將那些泛黃紙頁上的每一個筆畫,都刻進自己的靈魂裏。
“朔月之夜”,“寂”與現世聯系最弱,吞噬欲最強……李老栓將進行“飼寂”……“鬼聽”之血是關鍵……“寂語鈴”可“定”可“護”……井底可能存在“寂核”……
信息在腦中交織、碰撞。他不再是那個剛剛歸來、茫然無措的都市青年。二十年的“正常”生活被徹底剝離,此刻的他,被強行塞進了這個充滿污穢、瘋狂與絕望的軀殼裏,背負着沉重的血債和渺茫的希望。
他輕輕摩挲着那個簡陋的蟈蟈籠子,粗糙的石子和幹枯的草莖摩擦着指腹。那個在暗處發出輕笑的“引路童子”……他/她到底是誰?是敵是友?這籠子是善意的提醒,還是通往另一個陷阱的誘餌?在這種地方,信任本身就是最奢侈也最危險的東西。
可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沒有。
他就像被困在了一口正在緩緩封蓋的棺材裏,四周是絕對的黑暗和逼近的死亡。李墨的遺冊、神秘的圖畫、犧牲的李耍兒、甚至這個不明身份的“童子”,是這棺材內壁上僅有的、模糊的刻痕,是他唯一能觸摸到的、可能指引方向的凸起。
他必須抓住它們,哪怕它們可能最終指向的是更深的絕望。
根據李墨的記載和李老栓無意中透露的信息,“朔月之夜”就在明晚。留給他準備的時間,只剩下最後十幾個小時。
他需要狀態,需要恢復使用“寂語鈴”消耗的精神,需要讓身體達到最佳。他強迫自己咽下身上僅存的一點幹糧,就着地穴角落裏滲出的、帶着土腥味的冷凝水潤喉。每一次吞咽,幹硬的食物都像砂紙一樣刮過喉嚨,但他強迫自己完成。
他需要武器,不僅僅是“寂語鈴”。他在李墨的地穴裏翻找,找到了一柄生鏽但質地堅硬的柴刀,勉強磨了磨刃口。又找到一些李墨可能用於繪制符文的、不知名的礦物粉末和少量朱砂,小心地用油布包好。他不知道這些是否真的有用,但握在手裏,至少能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最重要的是心態。他必須將自己調整到最佳狀態,確保在需要的時候,能逼出真正的“真心之血”,而不是被恐懼和仇恨污染的液體。
他閉上眼,不再去聽腦內那煩擾的嗡鳴和井底隱約的躁動,而是努力回憶生命中爲數不多的、溫暖的片段。奶奶在昏黃油燈下爲他縫補衣服時哼唱的、走調的小曲;城市裏深夜加班回家時,樓下那盞永遠亮着的、爲晚歸人指引方向的孤燈;甚至……是李耍兒那荒誕滑稽、卻在此刻顯得無比珍貴的歌聲……
這些微弱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在無邊的黑暗記憶裏搖曳,卻頑強地不曾熄滅。他要守護這些,不僅僅是復仇。
時間在煎熬中一點點流逝。地穴內感覺不到日升月落,只能通過身體的本能和外界聲音的細微變化來判斷。當那種極致的、連蟲鳴都消失的“定寂”感再次短暫降臨,又悄然退去後,他知道,夜晚再次降臨了。
朔月之夜,即將來臨。
他最後一次檢查了所有的物品:柴刀別在腰後,礦物粉末和朱砂貼身放好,竹簡冊子圖畫用油布裹緊塞入懷中內側,“寂語鈴”緊緊握在右手。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爲久坐和緊張而僵硬麻木的四肢。地穴的矮頂幾乎蹭到他的頭發。
是時候了。
他走到地穴入口,沒有立刻出去,而是靜靜聆聽了很久。外面只有風聲,以及更遠處,井底亡魂那似乎因爲某種期待而變得更加焦躁不安的低沉喧囂。
他深吸一口地穴外冰冷而污濁的空氣,感覺肺部一陣刺痛,卻也帶來一種病態的清醒。
然後,他低下頭,側身,如同掙脫母體的嬰孩,又如同從墓穴中爬出的亡靈,再次融入了李家坳那深不見底、殺機四伏的夜色之中。
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他的腳步堅定。
走向那口古井,走向那最終的宿命之地。無論前方是徹底的毀滅,還是渺茫的生機,他都將直面這一切。